冰冷的腐臭空氣像裹尸布般緊貼著口鼻。

陳默趴在腐坑邊緣黏滑的巖石上，背上的鞭傷每一次心跳都扯出尖銳的痛楚。

三十筐腐土，鬼磷苔三滅之前——這KPI不是目標，是催命符。

他目光如探針，在昏暗光線下掃描坑壁。

上方，幽深的巖縫像巨獸的呼吸孔，嘶嘶吐著微弱氣流。

下方，粘稠黑綠的腐土泥漿在池心緩慢翻滾，邊緣則相對板結，只是每一次翻涌都伴隨著坑底深處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粘膩蠕動聲——地蠕蟲。

“伯努利…伯努利……”陳默指尖摳進冰冷濕滑的巖石縫隙里，強迫自己回憶大學時那點可憐的流體力學知識。

流速快，壓強小……他死死盯著巖縫里鉆出的風，又看向下方泥漿表面緩慢流動的粘稠液體。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缺氧的腦子里尖叫：如果能讓高處氣流和低處腐土之間形成更劇烈的壓差呢？

如果能讓風把泥漿“吸”上來呢？

“**，賭了！”

社畜被逼到絕路的狠勁壓倒了恐懼。

他深吸一口腥臭刺鼻的空氣，忍著肩膀撕裂般的疼痛，猛地掄起沉重的木鏟。

不是鏟向相對安全的邊緣板結處，而是狠狠砸在池心翻滾區(qū)域附近、一塊懸空凸起的、布滿裂紋的黑色巖層根部！

咚！

咚！

咚！

沉悶的敲擊聲在腐坑里回蕩，立刻引來附近幾個麻木苦役驚恐的注視和遠處張屠暴躁的咆哮：“那邊那個！

找死?。?！”

陳默充耳不聞，汗水混著背上滲出的血水浸透粗**。

他像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每一鏟都精準落在巖石脆弱處。

碎石簌簌滾落，“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塊懸?guī)r猛地向下傾斜，帶著大塊松動的巖壁轟然塌陷，狠狠砸進下方粘稠的腐土泥漿池中！

轟——！

泥浪驟然炸開！

巨大的沖擊力攪動了死寂的泥潭，一股混雜著刺鼻**氣息的氣流瞬間被攪動。

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高處巖縫里原本只是微弱滲出的氣流，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向下拽去！

氣流貼著坑壁驟然加速，發(fā)出尖銳的嘶鳴！

“成了！”

陳默心臟狂跳。

他顧不上濺了一身腥臭的污泥，連滾帶爬撲到塌方區(qū)域的下方。

只見在高速氣流的裹挾和下方泥漿被攪動形成的短暫渦流共同作用下，一股粗壯的、粘稠如瀝青的黑綠色腐土泥漿流，竟像被一只巨口吞噬般，順著新形成的、相對平滑的塌陷坡面，逆著微弱的地勢，咆哮著向上沖涌！

濁流翻滾著，首沖到距離坑沿不過丈余的地方才力竭停下，形成一片劇烈翻騰的泥漿灘。

“這…這…”旁邊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苦役張大了嘴，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

這違背他們認知的景象，簡首如同妖法。

陳默沒有任何停頓。

他抄起木鏟，瘋了似的撲向那片翻騰的泥漿灘。

這里的腐土被強大的流體力量沖散了部分粘性，變得相對稀軟。

一鏟下去，分量依舊沉重，但鏟起的阻力小了何止一倍！

他幾乎是用撲的姿勢將腐土甩進旁邊的藤筐，泥土飛濺，滿身污穢，動作卻快得驚人。

“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數(shù)，每一次鏟起、甩入都伴隨著肩膀鉆心的痛和肺部火燒火燎的灼痛。

汗水混著污泥糊住眼睛，他也只是用更臟的胳膊狠狠一抹。

生存KPI是唯一的指令！

沉重的藤筐一次次被拖到通道口堆放點，每一次往返都像跑完一場馬拉松。

當他咬著牙，拖著第七個裝滿污穢的藤筐挪到堆放點時，監(jiān)工張屠那雙兇戾的小眼睛己經(jīng)瞇了起來，像打量牲口一樣上下掃視著這個渾身污泥、狼狽不堪卻動作異常麻利的新人。

他看到了堆積的筐數(shù)，也看到了陳默背后**上洇開的、刺目的暗紅血跡。

“小子，”張屠的聲音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冷，鞭梢漫不經(jīng)心地敲打著自己的皮靴，“玩得挺花啊？

那動靜……是你弄出來的？”

陳默心頭猛地一沉，身體瞬間繃緊，膝蓋的酸軟幾乎讓他跪倒。

千鈞一發(fā)！

他臉上那屬于社畜的、刻入骨髓的“職業(yè)假笑”條件反射般浮現(xiàn)，混雜著污泥和汗水，顯得滑稽又卑微：“回…回大人！

小人…小人怕耽誤了大人的差事，心急火燎，腳下打滑…笨手笨腳摔了一跤，不…不小心碰塌了塊石頭…驚擾了大人！

小人該死！

小人這就更賣力干活！

一定把數(shù)湊夠！”

他一邊說，一邊深深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撲向下一個空藤筐，動作夸張地表現(xiàn)著自己的“笨拙”與“賣力”，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張屠盯著陳默佝僂著背、踉蹌沖向腐坑的背影，又掃了一眼那堆數(shù)量遠超其他苦役的腐土筐，鼻子里重重哼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審視。

鞭子終究沒有抽下來。

陳默沖進通道的陰影里，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巖壁，才敢讓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肺像破風箱般嘶鳴，鞭傷處傳來陣陣眩暈的劇痛。

“呼…呼…”他喘息著，目光卻死死盯住坑壁上那些幽深的縫隙。

剛才氣流被引動時，他分明感覺一絲微弱、冰涼、卻精純得不可思議的氣息，混在那腥臭的腐風中，被自己無意識吸入了體內(nèi)。

這絲氣息如同最細微的冰針，刺入他火燒火燎的肺腑和劇痛的肩膀，帶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清涼和舒緩。

“靈氣？”

一個念頭如電光閃過。

難道…這歪打正著的“流體力學引風陣”，不僅提了效，還順帶給自己這具干涸的身體，引來了第一縷異世界的“活水”？

就在這時，石窟頂部極高處，一片突出的嶙峋怪石陰影里，兩點幽光無聲地亮起。

那目光冰冷、淡漠，如同俯視蟻穴的神祇，穿透昏暗的光線，精準地落在腐坑邊那個渺小、骯臟、卻剛剛完成了一場怪異“法術”的身影上。

陳默對此毫無所覺。

他只知道，監(jiān)工暫時放過了他，而坑底那粘膩的蠕動聲，似乎更近了一點。

他抹了把臉上的污泥，咬緊牙關，再次撲向那片翻騰的、充滿惡臭和一線生機的泥漿灘。

活下去，運完三十筐——這是今天的KPI，不容有失。

至于那絲靈氣和暗處的目光……活下去，才有資格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