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毒谷的瘴氣是活的。

青灰色的霧氣在林間翻滾，像一群擇人而噬的毒蛇，所過之處，枯枝敗葉都在“滋滋”作響，冒出黑煙。

沈硯裹緊了阿清給的麻布斗篷，那斗篷上不知浸了什么藥草，能勉強擋住瘴氣的侵蝕，但吸入的空氣依然帶著股甜膩的腥氣，嗆得他喉嚨發(fā)緊。

“屏住氣，別用鼻子呼吸，”阿清背著清瑤，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這瘴氣能鉆七竅，順著氣血走，不出半個時辰，就能把人骨頭蝕成渣?！?br>
沈硯依言改用嘴呼吸，目光落在阿清腳下。

少年踩著一雙草鞋，卻像是踏著無形的臺階，每一步落下，周圍的瘴氣都會自動分開，露出三尺見方的干凈地面。

那頭叫小白的巨狼更神，猩紅的眼睛掃過之處，瘴氣竟像遇到了克星，紛紛退散。

“你們……不怕這瘴氣？”

沈硯忍不住問。

“小白是‘雪域冰狼’，天生能驅(qū)百毒，”阿清頭也不回，“至于我，小時候在這谷里待過幾年，早就百毒不侵了?！?br>
沈硯愣了愣：“你在萬毒谷待過？”

“說來話長，”阿清嘆了口氣，“當年我?guī)煾福簿褪悄闱笆赖膸煹?，為了煉一味藥，把我扔進這谷里‘歷練’，整整三年，每天跟毒物打交道，沒死就算運氣好?！?br>
沈硯聽得心驚。

他想象不出，一個幾歲的孩子，在這遍地毒物的山谷里怎么活。

“清瑤師姐怎么樣了？”

他轉(zhuǎn)移話題，看向阿清背上的女人。

清瑤還在昏迷，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卻泛著詭異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她攥著玉佩的手己經(jīng)松開，玉佩掉在阿清的衣襟里，露出的一角在瘴氣中閃著微弱的白光。

“蝕骨毒己經(jīng)入肺了，”阿清的聲音沉了下去，“最多還有十二個時辰，要是找不到‘還魂草’，神仙也救不了她。”

還魂草？

沈硯想起剛才阿清說的解藥。

“那草很難找嗎？”

“難，”阿清點頭，“還魂草只長在‘焚心崖’的崖壁上，那地方是萬毒谷的禁地，不僅有千年毒蛟看守，還有……我那不成器的師兄。”

“師兄？”

“嗯，”阿清的語氣帶著些復(fù)雜，“他叫墨塵，以前是師父最疼愛的弟子，后來不知怎的，墮入了魔道，成了萬毒谷的谷主。

還魂草是他的**子，咱們?nèi)專宜罌]區(qū)別?！?br>
沈硯沉默了。

他握緊手里的碎星劍，劍身的溫度似乎能給他一些力量。

“不管有多難，都得去試試，”他看著阿清的背影，“她是為了救你才被抓的，不是嗎？”

阿清腳步頓了頓，沒說話，但沈硯能感覺到，他的速度快了些。

穿過一片長滿毒藤的林子，前方出現(xiàn)了一條湍急的河流。

河水是墨綠色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泡沫，偶爾有魚從水里跳出來，渾身長滿了尖刺，落入水中時發(fā)出“咕嘟”的聲響，像是在融化。

“這是‘腐心河’，”阿清指著河水，“里面的魚叫‘蝕骨魚’，哪怕只是蹭破點皮，骨頭都會被蝕穿。

咱們得從河面上的石橋過去?！?br>
沈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河上果然有座石橋，橋身是黑色的，不知用什么石頭砌成，上面爬滿了綠色的苔蘚，看起來很古老。

橋的另一頭，隱約能看見一片黑色的建筑群，像是某種**。

“那是墨塵的老巢？”

沈硯問。

“不是，”阿清搖頭，“那是‘煉魂壇’，以前是用來祭祀的，現(xiàn)在成了墨塵煉毒的地方。

過了石橋，再走三里地，就是焚心崖了?！?br>
他把清瑤遞給沈硯：“你背著她，我來開路。

小白，跟上?！?br>
巨狼低吼一聲，率先沖向石橋。

剛踏上橋頭，橋面上的苔蘚突然活了過來，像無數(shù)條綠色的小蛇，朝著小白纏了過去。

小白猛地躍起，在空中噴出一口寒氣，那些苔蘚瞬間被凍成了冰塊，“咔嚓”一聲碎裂開來。

“走！”

阿清提著劍，緊跟而上。

沈硯背著清瑤，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他能感覺到清瑤的身體越來越冷，呼吸也越來越弱，心里不由得更急了。

剛走到石橋中間，橋身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沈硯低頭一看，只見河水下面，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游動，掀起一道道墨綠色的浪濤。

“不好，是毒蛟！”

阿清臉色一變，“沈硯，你先走，我來拖住它！”

他轉(zhuǎn)身揮劍，一道青色的劍氣劈向河面。

劍氣入水，激起巨大的水花，一條水桶粗的黑色巨蛟從水里探出頭來，頭上長著一只獨角，眼睛是血紅色的，張開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著阿清咬了過來。

“孽畜！”

阿清冷哼一聲，長劍舞動，青色的劍氣像雨點般落在毒蛟身上。

毒蛟的鱗片異常堅硬，劍氣打在上面，只留下一道道白痕。

它甩動尾巴，朝著阿清抽了過來，帶起的勁風刮得沈硯臉頰生疼。

“快走！”

阿清大喊，硬生生用劍擋住了毒蛟的尾巴，手臂上瞬間多了一道血痕。

沈硯咬咬牙，知道自己留下來也幫不上忙，只能背著清瑤，加快腳步往橋?qū)Π杜堋?br>
就在他快要跑到橋頭時，身后突然傳來阿清的一聲悶哼。

他回頭一看，只見毒蛟的獨角刺穿了阿清的肩膀，鮮血順著獨角流下來，滴在河水里，激起一串串氣泡。

“阿清！”

沈硯目眥欲裂。

“別管我……”阿清的聲音有些虛弱，“快去焚心崖……”毒蛟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阿清甩進水里。

小白怒吼著撲上去，死死咬住毒蛟的脖子，卻被毒蛟一尾巴抽飛，重重摔在石橋上，發(fā)出一聲哀鳴。

沈硯的心像被揪緊了。

他看著危在旦夕的阿清和小白，又看了看背上氣息奄奄的清瑤，陷入了兩難。

救阿清，清瑤就會死。

救清瑤，阿清和小白就會死。

就在這時，他懷里的碎星劍突然震動起來，一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涌遍全身。

腦海里，那些陌生的記憶碎片又開始閃現(xiàn)——一個白衣人站在懸崖邊，對著一個黑衣少年說：“墨塵，仙與魔，只在一念之間。

你若執(zhí)迷不悟，休怪為師不客氣?！?br>
黑衣少年冷笑：“師父？

你眼里只有大師兄，何曾看過我一眼？

他是仙尊轉(zhuǎn)世，我是什么？

我不過是你撿來的棄兒！”

“你……”白衣人痛心疾首。

“從今天起，我墨塵，與你恩斷義絕！”

黑衣少年轉(zhuǎn)身跳入懸崖下的毒瘴……“??！”

沈硯頭痛欲裂，那些記憶碎片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腦海。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個白衣人，是天樞仙尊，也就是他的前世。

那個黑衣少年，是墨塵！

原來，墨塵和天樞仙尊，還有這樣的過往！

“沈硯！

發(fā)什么呆！”

阿清的聲音帶著焦急。

沈硯回過神，看著橋上的慘狀，眼神突然變得堅定。

他放下清瑤，握緊碎星劍，轉(zhuǎn)身沖向毒蛟。

“天樞劍法第一式——星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句話，也不知道這劍法是怎么來的，只覺得身體里的力量順著手臂涌入劍身，劍身上的星辰圖案突然亮起，無數(shù)道金色的劍氣像流星一樣射向毒蛟。

毒蛟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那些金色劍氣竟然穿透了它堅硬的鱗片，在它身上留下一個個血洞。

它吃痛之下，松開了阿清，轉(zhuǎn)身想潛入水中。

“哪里跑！”

沈硯縱身躍起，一劍刺向毒蛟的眼睛。

“噗嗤”一聲，長劍沒入毒蛟的眼眶。

毒蛟瘋狂地扭動起來，巨大的身體撞得石橋搖搖欲墜。

沈硯被甩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差點暈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從河對岸的煉魂壇里飛了出來，速度快如閃電，瞬間落在石橋上。

那是個穿著黑袍的男人，面容俊美，卻帶著一股邪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毒蛟的頭上，那狂暴的毒蛟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瞬間癱軟下去，化作一灘墨綠色的膿水。

沈硯看著那個男人，心臟猛地一縮。

他身上的氣息，和記憶里那個黑衣少年，一模一樣！

“墨塵！”

阿清捂著流血的肩膀，聲音里帶著恨意。

墨塵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沈硯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手里的碎星劍上，眼神復(fù)雜難明。

“大師兄，”墨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三百年了，你終于回來了?！?br>
沈硯握緊長劍，警惕地看著他：“你認識我？”

“何止認識，”墨塵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當年，就是我親手把你推下墮仙淵的。

沒想到，你竟然還能轉(zhuǎn)世重生?！?br>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沈硯腦子一片空白。

推他下墮仙淵的，是墨塵？

那他前世的死，不是因為和魔族大戰(zhàn)，而是被自己的師弟所害？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沈硯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墨塵沒有回答，目光轉(zhuǎn)向地上的清瑤，眼神冷了下來：“阿清，你帶著他來搶還魂草，是活得不耐煩了？”

阿清扶著小白，擋在沈硯身前：“墨塵，放我們過去！

清瑤師姐中了你的蝕骨毒，你要是還有點人性，就把還魂草交出來！”

“人性？”

墨塵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我早就沒有那東西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沈硯：“大師兄，想要還魂草也可以。

你跟我打一場，贏了，草歸你。

輸了，你和你的小跟班，還有這只狼，都得留下來陪我?！?br>
沈硯看著他，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清瑤和受傷的阿清，深吸一口氣。

“好，我跟你打?！?br>
他舉起碎星劍，金色的光芒在瘴氣中格外耀眼。

墨塵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出現(xiàn)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有無數(shù)冤魂在哀嚎。

“三百年了，我倒要看看，轉(zhuǎn)世后的你，還有幾分當年的本事?！?br>
戰(zhàn)斗，一觸即發(fā)。

而沈硯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煉魂壇深處，一個穿著黑袍的老者，正透過水鏡看著這一切，嘴角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

“天樞，墨塵，你們的恩怨，也該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