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月------------------------------------------，齊都臨淄的月光像被誰打翻了一罐銀子，嘩啦啦地潑在淄水兩岸。——齊國國君僖公最年幼的女兒——正赤腳踩在寢殿的廊廡上，仰頭望著那輪滿月，輕輕地嘆了口氣?！耙慕憬?，你說月亮上真的住著嫦娥嗎？”，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女子倚著朱漆廊柱，聞言笑出了聲。那女子穿著齊國宮中常見的窄袖素衣，發(fā)髻簡單地挽著，只簪了一支銀簪，容貌雖不及眼前少女那般驚心動魄，卻自有一種溫婉沉靜的氣質(zhì)，像一潭深秋的湖水?！耙慕憬恪笔切l(wèi)國人，三年前作為媵妾隨衛(wèi)國宗室女嫁到齊國，那宗室女病故后，她便被撥到姜沅身邊伺候。她比姜沅大四歲，雖名為婢女，姜沅卻從不把她當(dāng)下人看待。“嫦娥奔月是個苦故事，”夷姜緩步走到少女身邊，將自己的外衫解下披在她肩上，“夜里風(fēng)涼，公主仔細(xì)著了風(fēng)寒?！?，目光卻仍黏在那輪月亮上，癡癡地說：“夷姜姐姐，你說，月宮里的嫦娥，會不會也羨慕人間？”。她看著月光下少女的面龐，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在齊國宮中這兩年，也算見慣了諸侯大夫家的女兒?？伤龔奈匆娺^這樣的一張臉。姜沅的五官單獨(dú)拆開來看，其實(shí)并非無懈可擊：眉略濃了些，唇略薄了些，下頜的線條太過分明?？僧?dāng)這一切組合在那張心形的面孔上，配著她那雙含水含煙含霧含情的杏眼，便成了一種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東西。，不是嬌弱的美，而是一種帶著侵略性的、咄咄逼人的、讓人第一眼看見便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的美。，像冬天曠野上的烈火，像一柄出鞘的劍。，說這位最小的公主出生那夜，齊國的太史令觀天象，見東方有赤光貫月，占卜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對齊僖公說：“此女當(dāng)傾人之國?！?，將太史令趕出宮廷?？赡窃拝s像種子一樣，在齊宮深處悄悄生了根?！肮鳎币慕p聲說，“嫦娥羨不羨慕人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公主不該在這風(fēng)口站著。”
姜沅終于收回目光，轉(zhuǎn)過頭來看她。月光落在少女的臉上，像是給最精美的玉器鍍上了一層銀輝。
“夷姜姐姐，我聽說衛(wèi)國的太子公子伋，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
夷姜的手指微微收緊。
“公主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今日朝會散了之后，我看見父親和大兄在偏殿說話，”姜沅的聲音天真而坦蕩，像一只還不知道鷹隼為何物的雛鳥，“我偷偷聽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說，衛(wèi)國的國君派了使臣來，要替他們的太子求親呢?！?br>夷姜沉默了。
她當(dāng)然知道這件事。衛(wèi)宣公替太子公子伋向齊國求婚，這是近一個月來齊宮中最重要的大事。兩國的使臣往來穿梭，聘禮的單子改了又改，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她更知道，那位公子伋——
“公主，”夷姜斟酌著字句，“您見過公子伋嗎？”
“沒有?！?a href="/tag/jiangyuan6.html" style="color: #1e9fff;">姜沅搖搖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但我聽說他長得很好看，又賢德，又溫柔，又——”
“公主?！币慕驍嗔怂曇舯确讲胖亓诵?。
姜沅一愣，看見夷姜眼中一閃而過的、她那時還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怎么了，夷姜姐姐？”
夷姜垂下眼睫，片刻后重新抬起，臉上又恢復(fù)了那溫婉的笑：“沒什么。公主，夜深了，該歇息了。”
姜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少女的困意確實(shí)上來了，便乖乖地任夷姜牽著她的手，赤腳踩過冰涼的地磚，回到寢殿中去。
臨淄的月光照著這對主仆的背影，在廊廡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姜沅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赤腳看月亮的這個夜晚，百里之外的衛(wèi)國朝歌，一場關(guān)于她的、足以改變她一生的密謀，正在燭火搖曳的宮室中悄然成型。
而她身后那個叫夷姜的女子，在替她掖好被角之后，獨(dú)自走到窗邊，望著衛(wèi)國的方向，無聲地流下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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