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的那天，時鐘正好指在凌晨三點。
她的后事全是我一手操辦的。挑選墓地，預定花圈，撰寫訃告，挨個通知親朋好友。我從早晨八點一直站到下午兩點，滴水未進，粒米未打牙。
大哥**拍著**說他來“出錢”，結果只拿了五千塊。
小妹李麗哭得癱軟在地，可她癱的是舒服的沙發(fā)，而我卻像根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守在靈堂門口。
下午整理母親遺物時，我在衣柜最底下摸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
鑰匙就掛在母親隨身的鑰匙扣上。
擰開鎖。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字，是母親親筆寫的。
“給強子的?！?br>看到這幾個字，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信封捏著挺厚實，我忍住沖動，沒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拆開。
盒子里還靜靜躺著一個筆記本。我隨手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確切的日期、具體的金額以及款項的來源。
“2009年7月，強子轉賬1000元?！?br>我又翻到最后一頁，那里的字跡已經(jīng)變得歪歪扭扭——顯然是她生病住院那會兒強撐著寫下的。
“強子給家里的第一筆錢是在2009年7月。他剛拿到人生中第一筆工資，一千八百塊，他直接給家里打了一千?！?br>原來她都記在心里。
從我給的第一筆錢開始，她就牢牢記著。
反觀這個家里的其他人，卻連我哪天過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凈。

“你手里拿的盒子里裝的啥？趕緊打開讓我瞅瞅。”

父親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我背后。

我正蹲在衣柜跟前，那個筆記本還平攤在我的大腿上。那些刺眼的數(shù)字剛剛闖進我的視線，我腦子里還是一團亂麻。

“沒啥大不了的，就是些陳年舊物。”我隨口敷衍。

“既然沒啥，那你立刻打開給我看?！?br>
“爸，這是媽專門留給我的，信封上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呢。”

“寫了你的名字就歸你了？”他的音量雖然不大，可語氣卻強硬得如同鋼板一塊，“**留下的任何物件都屬于這個家。你想要獨自拿走，必須先讓全家人都掌掌眼?！?br>
大哥**這會兒也從客廳溜達過來了，手里還端著親戚剛遞給他的熱茶。

“出啥事了？”

“你弟翻***衣柜，找出來一個鐵盒子，死活捂著不讓看?！?br>
他順手把茶杯擱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又落在了那個鐵皮盒子上。

“老二啊，媽留下來的遺物，咱們兄弟幾個理應一塊兒來清點?！?br>
“可信封上****寫著‘給強子的’。”

“那也不代表你能一個人獨吞。我作為這個家的長子——”

“你今天在靈堂前到底站了幾個鐘頭？”我冷冷地打斷他。

他瞬間啞火了，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大嫂王梅正好從走廊經(jīng)過，順勢把頭探進屋里。

“大伙兒在這吵吵啥呢？”

“強子翻出個鐵盒子，藏著掖著不讓大伙看?！备赣H又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王梅晃悠著走進來，手里還不停地剝著花生殼。她眼珠子一轉，瞥了一眼盒子，又瞄了一眼筆記本。

“二弟啊，嫂子得說句公道話。咱們既然是一家人，就沒必要互相防著藏著。干脆大伙兒一塊兒看，看完之后該歸誰就歸誰。這樣才叫一碗水端平，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居然好意思提公平。

當初大哥**娶媳婦的時候，家里眼都不眨地掏了十二萬。輪到我成家，家里就拿了三千塊打發(fā)我。明明是一個爹媽生的。

那三千塊錢，還是用個廉價的紅信封塞給我的。父親遞給我時甚至還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家里目前手頭緊，你是個大男人，就別跟家里斤斤計較了。

我冷笑一聲，站直了身子，把筆記本重新塞回鐵皮盒子，咔噠一聲上了鎖。

“這盒子我要帶走?！?br>
父親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剛才說啥？”

“我說，這個盒子我必須帶走?！?br>
“**！”

他連名帶姓地吼了我。從我記事起，他只要叫我全名，準沒好事：要么是我闖了大禍，要么是他自己理虧卻死**嘴硬不肯認錯。

“爸，您就算喊破嗓子叫我全名，這事也沒商量?！?br>
小妹李麗聞聲從客廳一路小跑過來，眼眶紅通通的，手里還死死捏著一團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