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虎謀皮------------------------------------------。，青磚灰瓦，門楣上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只在門框旁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用黑漆寫著“蒼梧郡守府”五個字。門口站著兩個懶洋洋的士卒，甲胄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手中的長戈靠在墻上，兩個人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連一個縣令的宅邸都比不上。但在蒼梧，這已經(jīng)是最體面的建筑了。，花了半刻鐘觀察郡守府的動靜。這是他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在進入一個陌生環(huán)境之前，先觀察它的外圍。人員的配置、進出的頻率、守衛(wèi)的狀態(tài)、周邊的地形……這些細節(jié)往往能透露出比正式會面更多的信息?！肮?，”養(yǎng)由基站在他身后，壓低聲音說，“要不要末將先去通報一聲？不用?！绷侄烧苏陆螅拔覀冎苯尤?。直接去？”養(yǎng)由基有些遲疑，“公子，劉正畢竟是郡守，正四品的地方官。您雖然身份尊貴，但畢竟……畢竟已經(jīng)被……被廢”兩個字，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罢驗槿绱?，才不能按規(guī)矩來。”林渡邁步向郡守府走去，“按規(guī)矩，我應該先遞拜帖，然后等劉正安排時間接見。這個過程至少需要三天。三天之后，他會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好一套說辭來應付我。我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措手不及”，但他知道公子說的肯定有道理。他握緊腰間的劍柄，緊跟在林渡身后。，先是懶洋洋地掃了一眼，等看清來人的衣著打扮后，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不屑。“站??！”一個守衛(wèi)伸出長戈攔住去路，“郡守府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平靜地看著這個守衛(wèi)?！拔沂橇d槐?！?，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頭銜。但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羋槐。楚國的公子。哪怕被廢了，那也是王族血脈，是楚懷王的親生兒子。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一個平民對公子無禮，輕則鞭笞，重則砍頭。
兩個守衛(wèi)“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起來?！绷侄傻穆曇粢廊黄届o，“去通報劉郡守，就說羋槐求見?！?br>“是是是！”一個守衛(wèi)連滾帶爬地沖進府內(nèi)，另一個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林渡站在門口等候，目光越過門檻，看向郡守府的內(nèi)部。第一進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鋪著青石板，兩側(cè)是廂房，應該是屬官辦公的地方。院子里種著幾棵桂樹，這個季節(jié)已經(jīng)過了花期，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里面?zhèn)鱽怼?br>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官袍，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革帶，頭上戴著進賢冠。他的長相普通，圓臉，小眼睛，留著三縷長須，看起來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多過于像一個官員。
但林渡注意到他的步伐。穩(wěn)健、有力，每一步的步幅幾乎完全一致。這是長期行軍或者習武之人才有的習慣。
“公子！”中年男人走到門口，深深一揖，“下官蒼梧郡守劉正，參見公子！”
他的禮數(shù)周到得無可挑剔，但林渡聽出了他聲音中的一絲緊張。
“劉郡守不必多禮?！绷侄晌⑽⑶飞恚闶腔囟Y，“貿(mào)然來訪，打擾了?！?br>“公子哪里的話！”劉正滿臉堆笑，“公子大駕光臨，是下官的榮幸！快請進，快請進！”
他側(cè)身讓路，姿態(tài)恭謹?shù)孟袷怯右晃煌踝印?，羋槐本來就是王子，只是被廢了而已。
林渡邁步走進郡守府，養(yǎng)由基緊跟其后。劉正的目光在養(yǎng)由基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評估這個護衛(wèi)的實力，然后迅速收回視線，殷勤地引路。
穿過第一進院子，經(jīng)過一條不長的甬道，來到第二進的正堂。正堂比林渡想象中要大一些，能容納二十來人同時議事。堂中擺著一張黑漆木案，案上放著竹簡、筆墨和一盞銅燈。墻壁上掛著一幅帛畫，畫的是楚國的山川地理，線條粗獷但大體準確。
“公子請上座?！眲⒄钢械奈恢谩?br>林渡沒有推辭，徑直走過去坐下。這個位置是主人的位置，但他是公子，坐在這里理所應當。劉正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他在客位坐下，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公子身體可好些了？”劉正關切地問道，“下官聽說公子在路上染了風寒，本想親自去探望，但公務繁忙，一直沒能脫身。實在是失禮，失禮?！?br>“已經(jīng)大好了。”林渡淡淡地說，“劉郡守公務繁忙，不必掛念。”
“那就好，那就好?！眲⒄B連點頭，“公子在蒼梧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下官。下官雖然能力有限，但一定盡力而為。”
這話說得漂亮，但林渡知道全是廢話。“盡力而為”四個字，可以解釋為任何事情，也可以解釋為什么都不做。
“劉郡守太客氣了?！绷侄傻恼Z氣依然平淡，“我確實有一件事想請劉郡守幫忙?！?br>劉正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沒想到這個廢公子這么直接，連客套話都懶得說。
“公子請講?！?br>“我需要一批種子、農(nóng)具和耕牛。”林渡說，“數(shù)量不多，種子二百斤，農(nóng)具十套，耕牛兩頭?！?br>劉正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公子要這些東西做什么？公子是天潢貴胄，哪里需要親自耕種？下官可以安排幾個仆從——”
“我要自己種?！绷侄纱驍嗔怂拔以谏n梧不知道要住多久，總不能坐吃山空。再說，跟著我來的那些人也要吃飯。劉郡守如果能幫這個忙，我感激不盡?！?br>劉正的笑容變得更加勉強了。
二百斤種子、十套農(nóng)具、兩頭耕牛。這些東西在中原諸國不算什么，但在蒼梧這種窮鄉(xiāng)僻壤，已經(jīng)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關鍵是，這些東西給了一個被流放的廢公子，他能種出什么來？就算種出來了，又能怎樣？
但如果不給……劉正看著林渡那雙平靜的眼睛，想起了今天早上吳驛丞派人送來的密報。這個廢公子知道蒼梧郡虛報耕地的事。不管他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只要他往**捅一下，自己的腦袋就別想保住了。
“公子開口了，下官豈敢不從？”劉正咬了咬牙，“不過公子也知道，蒼梧地瘠民貧，府庫空虛。種子和農(nóng)具下官可以想辦法湊一湊，但耕?！麄€蒼梧郡一共只有七頭耕牛，下官實在是……”
“兩頭不行，一頭也行?！绷侄傻恼Z氣沒有任何波動。
“一頭……下官盡力，盡力?！?br>“那就多謝劉郡守了?！绷侄晌⑽㈩h首，“另外，我還有一件事?！?br>劉正的笑容已經(jīng)快要掛不住了：“公子請說?！?br>“我想請劉郡守幫我引薦蒼梧郡的幾位豪族首領?！?br>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劉正的表情從勉強變成了警惕：“公子要見豪族首領？不知……是為了何事？”
“入鄉(xiāng)隨俗?！绷侄烧f，“我是被流放到蒼梧的，以后就要在這里長住了。既然是長住，總得和當?shù)氐暮雷鍌兇騻€招呼，免得日后有什么誤會。”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劉正不是傻子。一個被流放的公子，突然要見當?shù)氐暮雷迨最I，這背后不可能沒有別的用意。
蒼梧郡的豪族，說白了就是那些在當?shù)赜型恋?、有部曲、有勢力的大家族。他們名義上服從楚國的統(tǒng)治，實際上各自為政，連劉正這個郡守都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如果這個廢公子和豪族們搭上了關系……
“公子，”劉正斟酌著用詞，“蒼梧的豪族和中原不同，都是些粗鄙之人，不通禮數(shù)。公子是天潢貴胄，和他們打交道，恐怕有**份。”
“劉郡守多慮了。”林渡微微一笑，“我現(xiàn)在也是一個被流放的廢人，哪還有什么身份可言？”
劉正沉默了。
他在快速權(quán)衡利弊。如果拒絕引薦，這個廢公子會不會拿虛報耕地的事來威脅他？如果同意引薦，這個廢公子會不會和豪族們勾結(jié)起來，架空他這個郡守？
“公子，”劉正終于開口，“不是下官不愿意幫忙，實在是……蒼梧的豪族和百越蠻夷多有往來，有些人甚至和越人聯(lián)姻。公子和他們走得太近，傳出去對公子的名聲不好。”
“名聲？”林渡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長，“劉郡守覺得，我現(xiàn)在還有什么名聲可言嗎？”
劉正語塞。
是啊，一個被流放的廢公子，還有什么名聲可言？別說和越人聯(lián)姻的豪族打交道，就算是直接和越人打交道，又能壞到哪里去？
“這樣吧，”林渡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劉郡守如果不方便出面引薦，只需要告訴我哪些人家值得拜訪就行了。我自己去?！?br>劉正猶豫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既然公子執(zhí)意如此，下官就斗膽介紹幾位?！?br>他從案上取過一支筆，在一張竹簡上寫下了幾個名字和地址，遞給林渡。
“蒼梧郡有三大豪族，分別是西城的梁家、北山的鐘家和南河的趙家。梁家最富，鐘家最強，趙家最久。三家之中，又以梁家家主梁伯雍最為勢利，只要有利可圖，什么事情都肯做。鐘家家主鐘離眛最為剛直，不太好打交道。趙家家主趙德昭最為圓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林渡接過竹簡，仔細看了一遍，記在心里。
“多謝劉郡守?！彼酒鹕?，“打擾了?！?br>“公子慢走。”劉正也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送到門口。
走到門口時，林渡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劉正一眼。
“劉郡守，”他說，“有件事我想提醒你?！?br>劉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公子請說?！?br>“吳驛丞這個人，不太可靠。”
劉正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今天早上來找我，說要我騰房子給新來的犯人住。”林渡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拒絕了。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我擔心他會做出什么對劉郡守不利的事情?！?br>劉正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公子多慮了，”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吳驛丞是下官的遠房親戚，不會……”
“親戚有時候比外人更危險?！绷侄烧f完這句話，轉(zhuǎn)身走出了郡守府。
養(yǎng)由基跟在后面，一直到走出很遠，才忍不住問道：“公子，您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绷侄烧f，“給劉正心里扎一根刺而已。”
“**？”
“吳驛丞是劉正的親戚，但也是蒼梧的地頭蛇。劉正雖然信任他，但不會完全信任他。我說吳驛丞不可靠，劉正就會開始懷疑——吳驛丞是不是背著我做了什么？他和這個廢公子說了什么？他是不是在兩邊討好？這種懷疑不會立刻爆發(fā)，但只要有了裂縫，遲早會裂開。”
養(yǎng)由基聽得后背發(fā)涼。他從來沒有想過，幾句話就可以在兩個人之間制造出裂痕。
“公子，”他低聲說，“您是不是打算……對付劉正？”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绷侄蓳u了搖頭，“劉正雖然貪，但他有能力。一個能在蒼梧這種地方當三年郡守而沒有被越人殺掉的人，不可能是個草包。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至少在現(xiàn)階段，我們是合作關系?！?br>“合作關系？”養(yǎng)由基不理解，“他是郡守，您是公子，怎么……”
“正因為他是郡守，我是公子，才能合作。”林渡放慢了腳步，讓養(yǎng)由基跟上來并行，“他有行政資源，我有**身份。在蒼梧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他的行政資源需要我的**身份來背書，我的**身份需要他的行政資源來落地。合則兩利，分則兩害?！?br>養(yǎng)由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他問。
林渡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簡。
“去西城，找梁伯雍?！?br>“現(xiàn)在就去？”
“現(xiàn)在就去?！绷侄蓪⒅窈喪者M袖中，“趁熱打鐵。劉正剛答應幫我引薦，如果他反悔了，給三家遞了消息，讓他們不見我，那就麻煩了?！?br>養(yǎng)由基不再多問，跟著林渡向西城走去。
西城是蒼梧郡治所的西半部分，也是商業(yè)最集中的地方。說是商業(yè)集中，其實也不過是幾條狹窄的街道，兩旁排列著一些簡陋的店鋪。賣糧食的、賣布匹的、賣陶器的、賣鹽巴的……種類倒是齊全，但每家店鋪的規(guī)模都很小，貨物也少得可憐。
林渡一邊走一邊觀察。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這里的交易方式非常原始，大部分是以物易物，銅錢很少見。偶爾有人使用銅錢，也都是些磨損嚴重的舊錢，有些甚至是從中原各國流入的。
這說明蒼梧郡的商業(yè)還處于非常初級的階段。商品經(jīng)濟不發(fā)達，意味著貨幣流通不暢，意味著財富主要集中在土地和實物上，意味著——
意味著這是一個非常適合進行原始積累的地方。
梁家的宅邸在西城最深處，是一座占地不小的莊園。圍墻是用夯土筑成的，高約兩丈，墻頭上插著竹制的拒馬。大門是木制的，包著鐵皮，門上釘著銅釘，看起來頗為氣派。
門口站著四個家丁，穿著統(tǒng)一的黑色短褐，腰間掛著銅劍。和郡守府門口那兩個懶洋洋的士卒不同，這四個家丁站得筆直，目光警惕，一看就是受過訓練的。
林渡暗自點頭。梁伯雍果然不簡單。在蒼梧這種地方能養(yǎng)得起私兵，說明他的財力遠超普通豪族。
“什么人？”一個家丁看見林渡走近，厲聲喝問。
“羋槐，求見梁家家主梁伯雍。”
家丁顯然不知道“羋槐”是誰，但“求見梁家家主”這個說法讓他意識到來人身份不低。他上下打量了林渡一眼，看見那身破舊的衣服，又有些不屑。
“你是什么人？找我們家主做什么？”
養(yǎng)由基上前一步，手按劍柄，沉聲道：“這是楚國公子羋槐！還不快去通報！”
“楚國公子”四個字像一聲驚雷，四個家丁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雖然不知道羋槐是誰，但“楚國公子”意味著什么，他們很清楚。在這片土地上，楚國王室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哪怕是一個被流放的公子，那也是天潢貴胄。
“公子稍候！小人馬上去通報！”家丁首領轉(zhuǎn)身就跑，速度之快，像是**后面著了火。
林渡在門口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聽見莊園里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
大門從里面打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快步走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錦袍，腰系玉帶，頭戴高冠，面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小而精明，像兩顆算盤珠子。
“梁伯雍參見公子！”他在林渡面前深深一揖，姿態(tài)恭敬到了極點，“不知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梁家主不必多禮。”林渡虛扶了一下，“冒昧來訪，打擾了?！?br>“公子哪里的話！”梁伯雍直起身，臉上堆滿了笑容，“公子能來梁家，是梁家的榮耀！快請進，快請進！”
他的熱情比劉正還要夸張，但林渡能分辨出其中的差別。劉正的熱情是勉強的、被迫的，梁伯雍的熱情卻是主動的、熱切的。這個區(qū)別很微妙，但很重要。
梁伯雍引著林渡穿過前院，來到正堂。正堂比郡守府的正堂還要寬敞，陳設也更加講究。地上鋪著竹席，墻上掛著多幅帛畫，案上擺著精美的銅器和漆器。角落里甚至還有一架編鐘，雖然規(guī)模不大，但在蒼梧這種地方已經(jīng)算是奢侈品了。
“公子請上座?！绷翰汗ЧЬ淳吹卣埩侄勺谥魑?，自己在下首陪坐。
有婢女端來茶水和點心。茶水是粗制的散茶，點心的賣相也不怎么樣，但在這個地方，這已經(jīng)是最高的待客規(guī)格了。
“公子來蒼梧，一路辛苦了?！绷翰合乳_了口，“蒼梧不比郢都，條件簡陋，公子恐怕不太習慣?！?br>“還好?！绷侄啥似鸩柰朊蛄艘豢冢拔疫@個人適應能力強，什么地方都能住?！?br>梁伯雍笑了笑，目光在林渡臉上轉(zhuǎn)了幾圈。
“公子今日來梁家，不知有何吩咐？”
“談不上吩咐?！绷侄煞畔虏柰?，“只是想和梁家主認識一下。我被流放到蒼梧，以后就要在這里長住了。梁家主是蒼梧的望族，不先來拜會一下，于禮不合。”
“公子太客氣了?！绷翰旱男θ莞盍耍肮邮翘熹曩F胄，能來梁家，是梁某的福分。以后公子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梁某一定盡力。”
又是“盡力”。林渡心中冷笑。這些人的話術都差不多，表面上熱情得不得了，實際上什么承諾都不會給。
“梁家主的好意，我心領了?！绷侄傻恼Z氣依然平淡，“不過，我確實有一件事想請教梁家主?！?br>“公子請說?！?br>“蒼梧郡的百越蠻夷，一共有多少部落？最大的幾個部落是哪些？他們的首領是誰？彼此之間的關系如何？”
這個問題讓梁伯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百越蠻夷是蒼梧郡最大的隱患，也是最大的變數(shù)。楚國的官方說法是“百越臣服，四海歸心”，但實際上，越人部落根本不聽楚國的號令。他們占據(jù)著蒼梧郡的大部分山區(qū)，時不時下山劫掠**的村落，搶糧食、搶牲畜、搶女人。劉正這個郡守，與其說是管理蒼梧的行政長官，不如說是守城的將領。
而梁伯雍作為蒼梧最大的豪族，和越人部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知道一些劉正不知道的事情，也做一些劉正不敢做的事情。
“公子問這個做什么？”梁伯雍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林渡說，“我住在蒼梧，總不能對周圍的威脅一無所知吧？”
梁伯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個廢公子的真實意圖。
“公子，”他斟酌著說，“越人的事情很復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而且，有些事……”
他沒有說完，但林渡聽懂了。有些事，不方便說。
“梁家主放心，”林渡說，“我今天來，只是請教，不是查問。梁家主能說多少就說多少，不能說就算了?！?br>梁伯雍猶豫了很久，終于開口。
“蒼梧郡的越人部落，大大小小有四五十個，但真正有實力的只有三個。最大的一個是西山的盤*部，首領叫槃*，手下有三千多越人戰(zhàn)士，是蒼梧越人中最強大的一支。第二個是南嶺的駱越部，首領叫駱王，手下有二千多戰(zhàn)士，擅長山地作戰(zhàn)。第三個是東江的甌越部，首領叫甌弟，手下有一千多戰(zhàn)士，控制著蒼梧通往中原的水路?！?br>林渡默默記下這些信息。三千戰(zhàn)士、二千戰(zhàn)士、一千戰(zhàn)士——這些數(shù)字放在中原諸國不算什么，但在蒼梧這種地方，已經(jīng)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了。
“這三個部落之間的關系如何？”他問。
“面和心不和。”梁伯雍冷笑了一聲，“槃*野心最大，一直想統(tǒng)一蒼梧的所有越人部落，建立一個越人的王國。駱王和甌弟都不服他，三家明爭暗斗了很多年。不過，一旦**威脅到他們的利益，他們又會聯(lián)合起來。三年前，劉正曾經(jīng)想出兵剿滅盤*部，結(jié)果槃*聯(lián)合了駱越和甌越，三家合兵五千多人，把劉正的二千楚軍打得大敗，劉正差點連郡治都丟了?！?br>林渡的眉頭微微皺起。
五千越人戰(zhàn)士，加上山地作戰(zhàn)的優(yōu)勢，確實不是劉正那點兵力能對付的。但越人部落也有自己的問題——他們內(nèi)部不和，各自為政，缺乏統(tǒng)一指揮。只要利用好這一點，完全可以****。
“梁家主，”林渡又問，“你和越人部落有生意往來嗎？”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敏感。楚國的法律嚴禁**和越人私下貿(mào)易，但這條法律在蒼梧基本上是一紙空文。沒有越人的山貨——獸皮、藥材、木材、礦石——蒼梧的經(jīng)濟早就崩潰了。同樣，沒有**的鐵器、鹽巴和布帛，越人的生活也難以為繼。
梁伯雍沉默了更長時間。
“公子，”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br>“我明白。”林渡點了點頭，“那我就不問了?！?br>他站起身，向梁伯雍微微欠身：“多謝梁家主賜教。今天打擾了，改日再來拜訪?！?br>梁伯雍也站起來，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熱情：“公子慢走。以后有什么需要，盡管來找梁某?！?br>林渡走出梁家大門，養(yǎng)由基跟在后面，一直走到街上才開口。
“公子，這個梁伯雍……”
“很精明?！绷侄烧f，“也很危險。他不會輕易**，但也不會輕易得罪任何人。這種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兇器?！?br>“那公子打算怎么做？”
“不急?！绷侄商ь^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先回去，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整理一下。明天去北山，見鐘離眛?！?br>“公子，”養(yǎng)由基有些擔憂，“鐘離眛是三家之中最難打交道的。劉正說他不近人情，梁伯雍說他剛直不好惹。公子去見他的時候，要不要末將多帶幾個人？”
“不用?！绷侄蓳u了搖頭，“最難打交道的，往往是最有價值的。梁伯雍這種人，誰強他跟誰；鐘離眛這種人，只跟他對脾氣的人。如果能讓他認可我，那就是真正的認可?！?br>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鐘家最強。在蒼梧這種地方，拳頭大才是硬道理。如果不能把鐘家拉過來，其他兩家就算拉過來也沒用?！?br>養(yǎng)由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路走回驛館。蘅芷已經(jīng)在門口等了很久，看見林渡回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公子！您可回來了！”她小跑著迎上來，“婢子擔心死了！”
“有什么好擔心的？”林渡笑了笑，“我又不是去打仗?！?br>“可是……”蘅芷欲言又止，“公子，今天下午，吳驛丞又來了?！?br>林渡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來做什么？”
“他說……他說要公子明天去驛館登記造冊，說是**的規(guī)定，所有流放到蒼梧的人都要登記?！?br>“登記造冊？”林渡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他知道這個程序。所謂的登記造冊，就是記錄流放者的個人信息——姓名、年齡、籍貫、罪名、刑期等等。這本身是正常的行政程序，但吳驛丞選擇在今天下午來通知，時間點太過微妙。
上午剛被自己嚇走，下午就來通知登記造冊。這不是公事公辦，這是——報復。
登記造冊的時候，吳驛丞完全可以做一些小動作。比如在罪名一欄多寫幾條，或者在備注里加一些“不服管教心懷怨望”之類的評語。這些評語如果被送到郢都，被**的官員看到，對羋槐來說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他還說了什么？”林渡問。
蘅芷搖了搖頭：“別的沒有了。他只是讓婢子轉(zhuǎn)告公子，明天務必去驛館登記?！?br>林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有意思?！?br>這句話他已經(jīng)說過一次了。但此刻，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比上一次更加危險。
養(yǎng)由基握緊了劍柄：“公子，要不要末將去——”
“不用?！绷侄商种浦沽怂皡求A丞想玩，那就陪他玩?！?br>他轉(zhuǎn)身看著遠處的驛館方向，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明天，我去會會他?！?br>（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