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閣的這處別院，名為“靜心苑”，名副其實地安靜。

它坐落在城郊山麓，遠離塵囂，院中引了活水，種滿翠竹花草，景致清幽，布局開闊，極少有視線不及的陰暗角落。

沈清辭看著這處別院，又看向帶她來的男人，沉默不語。

蕭煜道:“沈小姐委屈一下，暫時住在這里。”

“多謝蕭公子，收留我這個**煩?！?br>
沈清辭突然道。

蕭煜一愣，這還是沈清辭第一次給他回應(yīng)，只是這內(nèi)容……他沉思片刻，低聲道:“不論今后如何，總得先有個落腳處?！?br>
他……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

而且……沈清辭垂眸，她目前想要生存下去，似乎除了聽從蕭煜的安排，她沒有別的選擇了……于是，沈清辭被安置在苑內(nèi)最好的東廂房“攬月軒”。

軒內(nèi)布置簡潔雅致，一應(yīng)用品卻極為考究。

最特別的是，窗戶都換上了透光極好的明瓦，即便在白天，室內(nèi)也亮堂溫暖，夜間，廊下和院中的燈籠會徹夜不熄，驅(qū)散所有可能的黑暗。

這顯然是蕭煜特意吩咐的。

他在用這種方式，讓沈清辭認為這是個個可視的、充滿光明的安全空間。

趙嬤嬤是這里的總管，慈愛又極有分寸，除了必要的送餐送藥和打掃，從不輕易進入內(nèi)室打擾。

其余伺候的也都是些沉穩(wěn)安靜的丫鬟婆子，行動間悄無聲息，仿佛生怕驚擾了這位脆弱的新主人。

沈清辭就像一只被困在精美籠中的鳥。

即使身體在湯藥和靜養(yǎng)下漸漸恢復(fù)了些元氣，但精神依舊萎靡。

她大部分時間只是呆滯的抱著膝蓋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噠噠噠，敲門聲響起。

沈清辭渾身一抖，“姑娘，是我?！?br>
是趙嬤嬤的聲音……她肩膀一松，聲音微啞，道了聲:“進。”

趙嬤嬤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進來，輕輕放在沈清辭手邊的小幾上：“姑娘，用些點心。

閣主說，這是京城‘品芳齋’的口味，您……或許會喜歡?！?br>
蕭煜幾乎每日都會來靜心苑，但從不踏入攬月軒內(nèi)室。

他有時在院中練劍，身影矯健，劍風(fēng)凌厲；有時只在院外的涼亭里處理些事務(wù)，一坐就是半日。

他存在感極強，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

沈清辭目光微動。

品芳齋的桂花糕，是她年少時最愛吃的。

父親每次回京述職，總會給她帶上一盒。

他是如何知道的？

是巧合，還是……她不敢深想，只是垂著眼睫，輕輕搖了搖頭。

趙嬤嬤觀察著沈清辭的動作，也不勉強，溫和地笑了笑，便退了出去。

沈清辭沉默了半晌，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一塊塊晶瑩剔透的糕點上。

久遠的、屬于將軍府無憂歲月的甜香記憶，與現(xiàn)實中血腥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胃里一陣翻涌。

她猛地別開臉，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

她警惕地抬頭，卻看見一只毛茸茸的、看起來剛滿月不久的小白貓，正怯生生地用爪子扒著窗欞，一雙碧藍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她。

它瘦瘦小小的，叫聲細弱。

沈清辭一愣。

或許是那聲音太過無害，或許是貓咪幼小的形態(tài)勾起了她心底殘存的柔軟。

沈清辭怔怔地看著它，戒備的心防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她猶豫了很久，才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隔著窗紗，虛虛地指向小貓。

小貓似乎不怕人，歪著頭“咪嗚”了一聲。

這一幕，恰好落入了遠處涼亭中蕭煜的眼里。

他放下手中的密函，目光穿過稀疏的竹影，落在那個蜷縮在窗邊、試圖觸碰一只野貓的單薄身影上。

陽光勾勒出她蒼白的側(cè)臉和纖細的脖頸，有一種易碎的美。

他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茫然的好奇，那是在連日來的恐懼和麻木后，第一次出現(xiàn)的、屬于“生”的氣息。

蕭煜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打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冷峻的眉眼間，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接下來的幾天，那只小白貓成了攬月軒的常客。

沈清辭會悄悄將趙嬤嬤送來的點心掰碎一些放在窗臺上，看它小心翼翼地吃掉。

她依舊沉默，但對著小貓時，緊繃的肩線會微微放松。

至于蕭煜，依舊每日出現(xiàn)，但他的活動范圍，似乎有意無意地，開始以攬月軒為中心，緩慢地、不易察覺地縮小。

他從院外涼亭，到了院中的石桌，再到離軒窗更近一些的花架下。

沈清辭一無所知。

他從不主動與她說話，除非必要。

必要的時候，比如告知她己加派護衛(wèi)“苑外很安全，你可安心”，或是送來一些書籍、繡樣“若覺煩悶，可隨意翻看”，他的語氣也永遠是平靜無波的陳述，沒有任何需要她回應(yīng)的壓力。

這讓沈清辭松了一口氣。

她依舊害怕他的靠近，但當(dāng)他停留在那個“安全”的距離外時，她那種炸毛般的驚懼反應(yīng)，漸漸減輕了。

這是一種無聲的拉鋸。

他在用時間和行動，一寸一寸地丈量著她能承受的邊界，極其耐心地拓展著她方寸之間的安全區(qū)。

沈清辭其實能察覺得到蕭煜的目的，但蕭煜不知道的是，她只會在毫無反抗的情境中，越來越警惕，越來越感到不安……這日，趙嬤嬤送來一碗新煎的安神湯。

沈清辭伸手去接時，或許是因為看著窗外的小貓走了神，指尖一滑，溫?zé)岬乃幫雰A斜，褐色的藥汁濺出幾滴，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立刻紅了一小片。

“呀！”

趙嬤嬤低呼一聲，連忙上前。

幾乎是同時，原本坐在院中看書的蕭煜，身影一動，己到了窗邊。

他的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沈清辭被突然逼近的身影嚇得一顫，猛地縮回手，連帶打翻了整個藥碗，“哐當(dāng)”一聲脆響，瓷片西濺，藥汁潑灑了一地。

她臉色煞白，驚恐地看著瞬間就到眼前的蕭煜，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蕭煜的腳步在離窗欞三步遠的地方硬生生頓住。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也看到了她手背上那點刺目的紅。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本關(guān)切，沒有繼續(xù)上前，甚至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打翻的藥碗上。

“可有燙傷？”

他問，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刻意收斂了所有情緒。

沈清辭只是拼命搖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蕭煜沉默一瞬，對急忙收拾的趙嬤嬤道：“去取燙傷膏和干凈布巾來?！?br>
然后，他后退了兩步，重新拉開了距離，轉(zhuǎn)身，背對著窗戶，負手而立，不再看她。

這個動作，像一個明確的信號：我不會侵犯你的領(lǐng)地。

沈清辭怔住了。

預(yù)想中的靠近、觸碰、責(zé)備……都沒有發(fā)生。

他只是問了一句，然后便給了她一個毫無威脅的背影。

空氣中彌漫的藥味和緊張感，似乎因他這個轉(zhuǎn)身的動作，而悄然消散了一些。

趙嬤嬤很快取來了藥膏和布巾。

蕭煜依舊背對著她們，聲音平靜地傳來：“嬤嬤，幫姑娘上藥?！?br>
他的手垂在身側(cè)，指節(jié)因為剛才的克制而微微泛白。

沒有人看到，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痛色。

他知道療傷的過程漫長，而這，僅僅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他必須比她有更多的耐心。

趙嬤嬤小心翼翼地替沈清辭清理、上藥。

藥膏帶來的清涼觸感，讓沈清辭慢慢從驚嚇中回神。

她偷偷抬眼，望著窗外那個挺拔而孤首的背影。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次，她看著他的背影，除了殘留的一絲心悸，第一次……沒有感覺到那種滅頂?shù)目謶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