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雅庫茨克機場時，舷窗外的世界還是黑的。

不是卡塞爾學院那種被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是純粹的、潑灑了墨汁般的黑，只有跑道邊緣的指示燈在雪地里投下慘白的光暈，像一串凍僵的星子。

路明非裹緊了羽絨服，還是覺得有寒氣順著褲腳往上爬，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轉頭看身邊的凱撒。

這家伙居然還穿著他那件定制風衣，黑色的料子在風雪里挺括得不像話，仿佛西伯利亞的寒流都繞著他走。

“你不冷？”

路明非嘟囔著，往手心呵了口氣。

凱撒沒理他，正低頭翻著平板電腦，屏幕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諾瑪剛傳過來的坐標，”他敲了敲屏幕，“距離這里還有三百公里，沒有公路，只能坐雪橇?！?br>
“雪橇？”

路明非愣了一下，“是我想的那種，狗拉的？”

凱撒抬眼看他，眼神里帶著慣有的嘲諷：“不然呢？

指望加圖索家的私人飛機首接降落在冰原上？

那里連塊平整的停機坪都沒有，只有凍土和……可能存在的東西。”

最后幾個字說得很輕，卻像塊冰碴子落進路明非的心里。

他知道凱撒說的“可能存在的東西”是什么——和楚子航消失時一致的信號波段，意味著那片冰原底下，或許藏著某個被遺忘的尼伯龍根，或者更糟，某個蘇醒的“王”。

他們在機場休息室等到天亮。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露出灰藍色的天空，遠處的針葉林像被凍住的浪濤，一動不動。

當?shù)叵驅е┣寥畞淼臅r候，路明非數(shù)了數(shù)，八只**斯加，個個都長得跟小獅子似的，吐著舌頭看他，哈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這條路不好走，”向導是個滿臉皺紋的老頭，操著生硬的俄語，“往前五十公里，手機就沒信號了，遇到暴風雪，連指南針都會轉圈。”

凱撒扔給他一沓美元：“我們要去的地方，比你說的更遠?！?br>
老頭數(shù)錢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凱撒腰間隱約露出的槍套，沒再多問，只是把錢塞進口袋，轉身吆喝著給雪橇套繩子。

雪橇啟動時，路明非差點被晃下去。

他死死抓著邊緣的木桿，看著雪地被雪橇板犁出兩道白色的痕跡，身后的雅庫茨克像塊被遺落在冰原上的碎玻璃，很快就縮成了一個模糊的點。

風刮過耳邊，帶著哨子似的銳響。

凱撒坐在前面，背影挺拔得像根冰原上的白樺，手里把玩著那枚黃銅鑰匙——路明非昨天晚上把它交了出去，理由是“你保管東西比我靠譜”，其實是怕自己攥著那玩意兒，走著走著就忍不住回頭。

“諾瑪說，信號源在地下?！?br>
凱撒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像是個天然溶洞，或者……人工挖出來的通道?！?br>
路明非“嗯”了一聲，眼睛盯著前方無盡的白色。

他想起古德里安教授給的資料，說西伯利亞凍土帶下面藏著不少秘密，有些是地質運動的杰作，有些是二戰(zhàn)時留下的爛攤子，還有些……是龍族留下的痕跡。

“你說，楚子航當年是不是也坐過這種雪橇？”

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凱撒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難得沒有嘲諷，只有點復雜的東西。

“不知道，”他說，“但她要是在，肯定會嫌這雪橇太慢，首接用‘君焰’燒出條路來?！?br>
路明非笑了笑，心里卻有點發(fā)酸。

他好像能看見那場景——楚子航站在雪橇前，黃金瞳在雪地里亮得驚人，指尖騰起的火焰把飄落的雪花都燒成了水汽，她回頭看他，眉頭皺著，像是在說“路明非你能不能快點”。

可那場景碎得很快，像冰面裂開的紋路，轉眼就消失在風雪里。

雪橇走了整整一天。

天快黑的時候，向導忽然停下了，指著前方一座低矮的山包：“不能再往前了，那里是‘鬼打墻’的地方，進去的人，從來沒出來過。”

凱撒沒說話，只是從雪橇上跳了下來，摸出指南針。

指針果然在瘋狂轉圈，像個喝醉了的陀螺。

他抬頭看了看那座山包，它藏在暮色里，輪廓模糊，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你在這兒等著?！?br>
凱撒把一個衛(wèi)星電話扔給向導，“三天后我們不回來，就打這個號碼。”

路明非跟著跳下來，腳剛落地就陷進了沒過膝蓋的雪里。

他抬頭看那山包，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類似的輪廓——是在楚子航留下的那本筆記里，最后一頁畫著個潦草的素描，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像極了媽媽墓碑后面的那座山?！?br>
心臟猛地一縮。

路明非從背包里翻出那本筆記，借著最后一點天光翻開，素描上的山包果然和眼前的一模一樣。

他指尖劃過那行小字，墨跡己經有點褪色，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

“走了?！?br>
凱撒的聲音在前面響起，他己經走出了十幾米，黑色的風衣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清晰的痕跡。

路明非把筆記塞回背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跟了上去。

雪沒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像在跟凍土較勁。

風又大了起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疼得像小刀子。

快到山包腳下時，凱撒忽然停住了。

他彎腰從雪里撿起了什么東西，舉起來對著天光看。

路明非湊過去，看見那是半片?；?，青銅質地，邊緣己經被凍得發(fā)脆，上面刻著的“卡塞爾”字樣還能辨認。

是卡塞爾的校徽。

路明非的呼吸頓了頓。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周圍的積雪，很快又找到幾片碎塊，拼起來剛好是完整的一半。

另一半……不知道散落在哪個角落。

“是她的。”

凱撒的聲音很沉，“她當年戴的那枚，邊角有個小缺口，和這個對上了?！?br>
路明非沒說話，只是把那些碎塊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口袋里。

寒氣從西面八方涌來，可胸口卻像被什么東西燙著似的，有點發(fā)疼。

山包腳下有個洞口，被厚厚的積雪半掩著，像巨獸咧開的嘴。

洞口邊緣結著冰棱，垂下的樣子有點像水晶吊燈，只是冷得讓人不敢碰。

“諾瑪說的信號源，就在里面?！?br>
凱撒從背包里摸出戰(zhàn)術手電，光柱刺破黑暗，照出洞里幽深的通道，“進去嗎？”

路明非抬頭看了看天，最后一點天光也消失了，只有風雪在頭頂呼嘯。

他想起圖書館天臺上的雨，想起那把生銹的鑰匙，想起楚子航在黑板上寫下的最后一道題。

“進啊。”

他說，聲音比風還輕，“不然來這兒干嘛?！?br>
凱撒率先走進洞口，手電的光柱在巖壁上晃動，照出層層疊疊的冰紋，像凝固的波浪。

路明非跟在后面，口袋里的?；账閴K硌著心口，他忽然覺得，不**面藏著什么，哪怕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他們都得走下去。

至少，有人還記得要來找她。

這就夠了。

洞口的風雪漸漸被拋在身后，只剩下手電光柱里飛舞的塵埃，和兩個人踩在冰面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反復回響，像在呼喚著某個沉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