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張家莊就被一聲凄厲的哭嚎劃破了寧靜。

聲音是從村東頭張癩子家傳來的。

“挨千刀的張**！

你咋不死在河溝里！

你弄回來的那是魚嗎？

那是催命的符啊！”

張癩子的婆娘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院子里，張癩子和他的兩個兄弟，還有**張老財，全都臉色蠟黃，捂著肚子在茅房和堂屋之間來回穿梭，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夜之間，一家子壯勞力全躺下了，上吐下瀉，折騰得只剩下半條命。

村里唯一的赤腳郎中剛被請來，捏著鼻子號了脈，又查看了昨晚他們吃剩的魚湯，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魚……怕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帶了邪毒入腑啊！”

郎中信誓旦旦，“虧得你們身子骨壯實，換個弱的，怕是要出人命！”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小村。

“聽說了嗎？

張老財家吃了大牛摸的魚，全家都倒了！”

“哎喲，真是報應！

搶來的東西也敢亂吃？”

“誰說不是呢！

大牛那孩子實誠，摸的魚都是干凈的，他張癩子自己手賤，怕是摸了什么不干不凈的玩意兒！”

“我看吶，是河神爺顯靈了！

欺負老實人，就得遭報應！”

風向一下子變了。

昨天還有人看大牛笑話，覺得他窩囊，今天再看大牛，眼神里都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同情。

敬畏的是，那魚偏偏在他家沒事，到了張老財家就翻了天；同情的是，這老實孩子，差點被張癩子連累擔上人命官司。

大牛一早起來，正要去挑水，就被聞訊趕來的趙小柔攔住了。

“大牛哥！”

小柔跑得氣喘吁吁，臉蛋紅撲撲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沒事吧？

你……你沒吃那魚吧？”

大?？粗∪嵫劾锏募鼻?，心里一暖，搖搖頭：“沒，都給柳先生他們熬湯了?！?br>
小柔長舒一口氣，**胸口：“嚇死我了！

幸好你沒吃！

張癩子家……”她壓低聲音，“都快拉虛脫了，郎中說是邪毒入體！”

大牛愣住了。

他想起昨晚柳先生說的“因果”，心里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張癩子搶了他的魚，結果魚有問題，自家倒了霉。

這……難道就是“果”？

他沒有絲毫幸災樂禍，反而覺得有些茫然。

他只是不想惹事，怎么就……這時，里正陪著柳先生和福伯從屋里出來了。

柳先生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神色平靜，看不出什么波瀾。

福伯則目光銳利地掃過村東頭方向，嘴角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大牛，”柳先生溫和地開口，“昨日多謝款待。

車己簡單修復，我們今日便要啟程了?！?br>
大牛娘趕緊從屋里出來，手里捧著一個小布包：“先生，這是家里攢的幾個雞蛋，您帶著路上吃……”柳先生擺手推拒，目光卻落在大牛身上，沉吟片刻，道：“大牛，你是個好孩子。

心地淳厚，自有后福?！?br>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塊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著些看不懂的紋路，“這個你收著，算是個念想。

若他日遇到難處，可憑此物去縣城的‘青松書院’尋我?！?br>
大牛下意識接過，木牌觸手溫潤，帶著淡淡的檀香。

柳先生不再多言，對里正點了點頭，便與福伯上了那輛修好車轅的馬車，轆轆而去。

大牛握著那塊木牌，看著馬車消失在村口，心里空落落的。

這位柳先生，像一陣風，來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卻在他平靜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顆石子。

送走貴人，村里的議論焦點又回到了張老財家。

張老財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心里又驚又怒又怕。

驚的是魚有問題，怒的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怕的是這是邪性！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怎么偏偏就大牛那小子沒事？

難道那小子真有古怪？

或者……是河神爺真護著他？

想到這里，張老財打了個寒顫。

他強撐著爬起來，把兒子張癩子叫到床前。

“以后……少去惹那個張大牛！”

張老財喘著氣，臉色發(fā)白，“那小子……邪門！”

張癩子拉得腿軟，嘴上還不服：“爹，就是巧合！

肯定是那河段不干凈……放屁！”

張老財罵道，“你見過誰家巧合這么巧？

搶了他的魚，咱家就倒灶！

貴人還偏偏住進了他家！

這里頭有事！

聽我的，暫時別動他！”

張癩子看著老爹嚴肅的臉，心里也有些發(fā)毛，悻悻地應了下來。

經(jīng)此一遭，張大牛在村里的日子，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以前總愛占他點**宜的鄰居，見面打招呼都客氣了幾分。

以前看他好欺負，想讓他多干點村里重活的人，也暫時消停了。

一種無形的屏障，似乎在他身邊形成。

幾天后，趙小柔來找大牛，手里拿著一個嶄新的布囊，上面繡著簡單的青竹紋樣。

“大牛哥，給?！?br>
小柔把布囊遞給他，臉頰微紅，“我看你那錢袋都破洞了。

這個……里裝著柳先生給的木牌，別弄丟了?！?br>
大牛接過布囊，手感厚實，針腳細密，心里暖烘烘的：“小柔，謝謝你。”

“謝啥。”

小柔低下頭，聲音細細的，“我就是覺得……柳先生不是普通人，他給你的東西，肯定有用處。

你……你好好收著?！?br>
陽光下，少女的側臉柔和美好。

大牛握著布囊，感覺手心都在發(fā)燙。

傍晚，大牛娘坐在灶前燒火，看著默默劈柴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

“大牛啊，”她開口道，“張老財家的事，你別往心里去。

不是你的錯?！?br>
大牛停下動作，擦了把汗：“娘，我知道。

就是覺得……有點怪?！?br>
“有啥怪的？”

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著她慈祥而布滿皺紋的臉，“人啊，做事憑良心。

老天爺看著呢。

咱不害人，但也不用怕事。

你看，這回，咱沒吃虧，反而……得了貴人青眼?！?br>
她看向兒子，眼神里有擔憂，也有一種樸素的智慧：“柳先生說的‘因果’，娘不懂大道理。

但娘知道，你對人好，人未必對你好；可你要是存壞心，那準沒個好下場。

張老財家，就是例子?！?br>
大牛點點頭，**話，像一陣風，吹散了他心里些許的迷霧。

他拿起靠在墻角的鋤頭，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

日子還得過，地里的莊稼不等人。

只是，經(jīng)過這幾天的事，他隱隱覺得，有些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而此刻，村外官道上，那輛青篷馬車里。

福伯低聲對閉目養(yǎng)神的柳先生道：“老爺，查過了。

那魚確實沒問題，是張家人自己前日吃了不潔的死豬肉，又喝了生水，本就腸胃不適，加上那魚湯油膩，才一并發(fā)作出來。”

柳先生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哦？

如此……巧合？”

福伯也笑了：“確實巧得很。

而且，屬下打聽得知，那日后生摸魚的那段河灘，水清沙幼，從未出過什么事。”

柳先生指尖輕輕敲著膝蓋，若有所思：“福伯，你說……這世上，是否真有‘運’這一說？

而且，是一種……專克宵小，護佑良善的‘運’？”

福伯神色一正：“老爺，世間奇人異事甚多。

此子心性質(zhì)樸，若真有福運傍身，或許……是蒼生之福?！?br>
柳先生重新閉上眼，不再說話。

馬車顛簸著，駛向遠方。

而張家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