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陳默聊天成了林小滿每天最期待的事，又最讓她緊張的事。

就像揣著顆裹了糖衣的薄荷糖，既貪戀那點甜，又怕咬破糖衣時的涼絲絲——總擔心自己說的話不夠好，怕哪句唐突了，把這來之不易的連接弄斷了。

她有個小本子，專門記著想對陳默說的話。

食堂阿姨多給了塊排骨，實訓(xùn)課的鋼琴鍵卡了音，窗外的梧桐葉落了第一片……雞毛蒜皮的碎片攢了滿滿三頁，睡前點開對話框時，又得咬著筆桿從頭篩一遍。

“今天的云像棉花糖”被劃掉，覺得太幼稚；“老師夸我畫畫有靈氣”也被涂掉，怕顯得太驕傲；最后剩下的，往往是些干巴巴的句子，像被擠掉了水分的海綿。

今天的話題是“第一次見習(xí)”。

附屬***的紅色鐵門推開時，小滿的心跳就沒下來過。

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灑在操場上，幾十個穿著園服的小朋友像剛破殼的雛鳥，嘰嘰喳喳地圍過來，小胳膊小腿晃得她眼暈。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尖差點碰到她的衣角：“老師，你跟我們玩老鷹捉小雞好不好？”

周圍的小朋友跟著起哄，七八個小巴掌朝她伸過來，帶著奶味的熱氣撲在她手背上。

小滿腦子里“嗡”的一聲，身體先于理智蹲了下去，手指胡亂勾著鞋帶——其實早上出門時特意系了死結(jié)，此刻卻假裝系得很認真，指節(jié)抵著鞋面，能感覺到小朋友們好奇的目光落在背上，像曬過的沙子，暖乎乎的，又有點扎人。

她對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今天去附屬***見習(xí)，小朋友們圍過來，想牽我的手。

我……我蹲下來假裝系鞋帶，系了好久?！?br>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瞬間，悔意就像潮水漫上來。

多丟人啊，一個幼師專業(yè)的學(xué)生，將來是要天天和小朋友打交道的，現(xiàn)在卻連被牽個手都要躲。

她甚至能想象出陳默看到消息時的表情，或許會覺得這姑娘太笨拙，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手機在掌心震了震，陳默的消息來得比平時都快。

“系鞋帶是門學(xué)問。”

開頭這句讓小滿愣了愣，緊接著是后半段，“我剛工作那年，在工地給工**叔們講圖紙，他們圍著我笑‘小伙子圖紙畫得比姑娘還細’，我站在原地，假裝看施工表，看了快十分鐘。

施工表上的字早就看模糊了，滿腦子都是‘他們會不會覺得我不靠譜’。”

小滿盯著屏幕，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連帶著眼角都松快了些。

原來他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不是那種永遠從容不迫的大人，也會有手足無措，會需要找個借口躲一躲。

書桌上還攤著下午手工課的成果。

一只剪得歪歪扭扭的紙兔子，用的是最普通的米白色卡紙，左邊耳朵剪得太長，垂下來搭在鼻尖上，右邊耳朵又太短，像被啃過一口。

眼睛是用紅墨水點的，大概是水加多了，暈成兩個模糊的圓，倒像是兔子哭紅了眼。

她捏著紙兔子的耳朵轉(zhuǎn)了兩圈，紙邊的毛刺蹭得指尖發(fā)*。

其實還有只剪得更像樣的，耳朵對稱，眼睛是用打孔器按的圓形，可她猶豫了半天，還是點開了這只“殘次品”的照片。

“幼師課練的，剪不好?！?br>
她補了句，手指無意識地抵著屏幕邊緣，指腹把玻璃按出個淺淡的印子。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首跳，既期待他的回復(fù)，又怕看到“真可愛”之外的評價——比如“確實有點粗糙”，或者客套的“己經(jīng)很棒了”。

這次陳默沒有首接打字，而是發(fā)來一張圖片。

點開的瞬間，小滿的呼吸頓了頓。

是**筑設(shè)計圖，線條干凈利落，不像她畫的那么軟乎乎，卻透著股讓人安心的規(guī)整。

畫的是個***的戶外活動區(qū)，有秋千，有沙池，還有個帶攀爬網(wǎng)的小城堡。

他用紅色箭頭圈出其中一個角落，打字說：“你看，這里特意留了矮矮的窗臺，高度剛到小朋友的腰，方便他們趴在上面看螞蟻搬家。

設(shè)計規(guī)范里沒要求窗臺必須方方正正，我故意讓施工隊做得有點歪，小朋友們反而更喜歡。

他們不會在意窗臺是不是標準尺寸，就像不會在意紙兔子的耳朵是不是一樣長——他們只在乎這只兔子是不是你用心剪的?！?br>
小滿把圖片放大，盯著那個被圈出來的窗臺。

線條確實不那么規(guī)整，邊緣帶著點自然的弧度，像被小朋友的手掌磨圓了似的。

她忽然想起見習(xí)時看到的情景，有個小男孩趴在***的窗臺上，鼻尖都快貼到玻璃上了，專注地看著窗臺上爬過的蝸牛，連老師叫他都沒聽見。

原來成年人的世界里，也藏著這樣柔軟的小心思。

不是非要追求完美，而是懂得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她從抽屜里翻出張新的卡紙，拿起剪刀。

這次沒再對著尺子比量，剪耳朵時故意讓左邊的再長一點，右邊的再短一點，眼睛換了橙色的彩鉛，輕輕涂了兩層，像揣著兩顆小太陽。

剪完后，她把這只更“歪”的紙兔子，和之前那只擺在一起。

月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兩只兔子身上，倒像是一對互相依偎的小伙伴。

她對著兔子，輕輕說了句：“好像是沒那么難看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