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林府，較之江南本家的婉約，更多了幾分帝都的嚴肅與局促。

林晚被安置在一處僻靜的小院，由那位遠房表親家的主母——一位眉眼精明、笑容客套的周夫人接待。

言語間無非是“家族榮耀”、“謹言慎行”、“莫要辜負期許”之類的敲打與告誡。

林晚垂首恭順，一一應(yīng)下，扮演著恰到好處的忐忑與感激。

接下來的幾日，便是學習京城規(guī)矩，熟悉貴族女眷的做派。

她學得很快，那種一點即透卻又帶著幾分江南軟糯的懵懂，讓周夫人頗為滿意，只覺這棋子雖出身不高，倒也還算伶俐，不至于太過丟臉。

期間，關(guān)于天機閣閣主沈淵的零星信息，如同滲入沙地的水珠，被她不動聲色地收集起來。

最年輕的天機閣主，國師繼承人，深得帝心，權(quán)傾朝野。

清冷寡言，不喜交際，卻能在朝堂之上一言定鼎。

傳聞他觀星斷事，從無錯漏。

更多的，便是眾人對其又敬又畏的態(tài)度，仿佛那不是一個人，而是某種接近天意的、冰冷的存在。

深海暗流…… 林晚在心底勾勒著對方的形象，果然名不虛傳。

而真正讓京城暗流涌動的，是即將在皇家別苑“琉璃臺”舉行的一場盛宴。

據(jù)說是為了慶祝某件關(guān)乎國運的機關(guān)重器完工，由天機閣協(xié)同工部主持，邀請了不少皇親貴胄、年輕才俊。

林晚，作為林家試圖塞入權(quán)力圈的“敲門磚”，也得到了一張來之不易的請柬。

赴宴那日，周夫人親自盯著丫鬟為林晚梳妝打扮。

選了一套水藍色織錦長裙，料子普通，但顏色襯得她肌膚愈發(fā)白皙，顯得柔弱可憐。

發(fā)髻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并幾朵細小的珍珠珠花。

“今日宴上貴人眾多，你只需少言多看，舉止得體便是?！?br>
周夫人最后叮囑，眼神里帶著審視，“若能得哪位夫人青睞，便是你的造化了。”

林晚溫順點頭，心里卻明鏡似的。

所謂“夫人青眼”，不過是寄希望于她被某個權(quán)貴看中，納為妾室，成為林家攀附的紐帶。

琉璃臺依山傍水而建，以通透如水的琉璃為窗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恍若仙宮。

殿內(nèi)更是極盡巧思，隨處可見運轉(zhuǎn)精妙的機關(guān)裝飾——自行斟酒的銅壺、隨樂聲旋轉(zhuǎn)的舞姬木偶、墻壁上緩緩流動、演繹著星圖變化的水銀裝置……宴席間香衣云鬢，環(huán)佩叮當。

林晚跟在周夫人身后，垂眸斂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感受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評估的、不屑的……如同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她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卻悄然掃過全場。

很快，她注意到了那個被眾人隱隱簇擁在中心的身影。

沈淵。

他坐在離主位不遠的地方，并未穿著繁復的官袍，僅是一身玄色常服，衣擺處以銀線繡著細密的星紋，低調(diào)而奢華。

面容如玉雕般清俊完美，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冰雪，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偶爾舉杯，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疏離，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就是他。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那出色的容貌，而是因那周身縈繞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氣場。

冰冷，強大，正是她想象中“執(zhí)籠者”的模樣。

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沈淵的目光淡淡掃來。

那一瞬，林晚感覺自己像被無形的冰線縛住，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的眼神太過深邃，仿佛能穿透她精心偽裝的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她迅速低下頭，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臉上適時地飛起兩抹紅暈，扮演出一個庶女被大人物注視后的驚慌與羞怯。

沈淵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開，仿佛只是無意間掠過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事。

林晚松了口氣，背后卻驚出一層薄汗。

好敏銳的感知。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愈加熱烈。

工部官員興致勃勃地向眾人展示今晚的重頭戲——一座耗費三年制成的“九霄攬月樓”機關(guān)模型。

模型高約三尺，木質(zhì)樓閣層層疊疊，雕梁畫棟，借助水力與巧簧，可以實現(xiàn)樓閣旋轉(zhuǎn)、門窗開合，甚至有小巧的玉磬自行敲擊，奏出簡單樂音。

“此乃仿照上古遺跡所制，蘊含天地至理。”

工部侍郎捋著胡須，面帶得色，“其核心機關(guān)，便是這‘璇璣玉衡’，借水勢而動，循環(huán)往復，可謂巧奪天工！”

眾人紛紛贊嘆，妙語連珠，無非是“鬼斧神工”、“陛下洪?！?、“大曜昌盛”之類。

林晚安靜地看著。

那機關(guān)模型確實精巧，但其動力核心，在她看來，無非是運用了齒輪傳動、杠桿原理和水力驅(qū)動。

尤其是那所謂的“璇璣玉衡”，結(jié)構(gòu)似乎……有些眼熟？

就在這時，那運轉(zhuǎn)流暢的模型忽然發(fā)出一聲滯澀的“咔噠”聲，最高處的一層樓閣轉(zhuǎn)動驟然減緩，幾下掙扎后，竟完全停住了。

負責操作的工匠頓時臉色煞白，額冒冷汗。

工部侍郎的笑容僵在臉上，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看來這‘天地至理’，尚需琢磨?！?br>
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寂靜。

林晚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公子緩步走出。

他面容俊雅，氣質(zhì)溫潤如玉，嘴角噙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腰間掛著一枚藥囊，散發(fā)著淡淡清苦藥香。

謝玉衡。

林晚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

藥王谷少谷主，“玉手神醫(yī)”。

“謝公子見笑。”

工部侍郎面色尷尬，“許是旅途顛簸，機括稍有錯位……”謝玉衡走上前，仔細看了看停滯的機關(guān)，微笑道：“侍郎大人不必憂心，巧技之物，偶有瑕疵亦是常情。

依在下看，或許是承軸之處，微有磨損。”

他言語體貼，輕易便化解了尷尬。

眾人紛紛附和，稱贊謝公子不僅醫(yī)術(shù)通神，見識亦是不凡。

林晚卻微微蹙眉。

她看得分明，那停滯并非簡單的磨損，更像是……動力傳遞的某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導致扭矩不足。

一個在現(xiàn)**工科知識體系下顯而易見的原理。

她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繼續(xù)保持沉默。

但一個念頭，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微小，卻可能引起特定之人注意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在眾人注意力仍集中在謝玉衡和工部侍郎身上時，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清的音量，帶著幾分天真與好奇，喃喃自語：“咦？

這大家伙……是不是像村口的水碾子？

水流太小，就推不動石磨了呀……”她的聲音軟糯，帶著江南口音，在這充斥著官話雅言的殿堂里，顯得有些突兀。

周圍瞬間靜了一下。

幾道目光詫異地向她投來。

周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低斥：“胡說什么！”

水碾子？

石磨？

這等粗鄙的鄉(xiāng)野之物，怎能與精妙的機關(guān)重器相提并論？

簡首貽笑大方！

然而，高座之上，一首靜默不語的沈淵，卻再次抬眸，目光落在了林晚身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審視，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探究。

而正準備退回座位的謝玉衡，也停下了腳步，溫潤的目光落在林晚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仿佛發(fā)現(xiàn)什么有趣事物的興味。

林晚適時地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仿佛意識到自己失言，慌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身體微微發(fā)抖，像個受驚的小兔子。

工部侍郎本欲呵斥，但見沈淵與謝玉衡都投來目光，只得將話咽了回去，臉色鐵青。

沈淵并未說話，只是對身旁侍立的一名天機閣屬官微微頷首。

那屬官會意，上前仔細檢查機關(guān)模型，手指在幾個關(guān)鍵的齒輪和傳動桿處輕輕撥動、調(diào)整。

不過片刻，只聽機括發(fā)出一聲輕響，停滯的樓閣重新緩緩旋轉(zhuǎn)起來。

屬官退下，并未多言。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天機閣的人，似乎是認可了那江南庶女看似“粗鄙”的比喻？

水流之力不足，導致傳動不暢……道理竟是相通的？

這……這可能嗎？

宴會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眾人再看林晚的眼神，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驚疑不定。

謝玉衡唇邊的笑意加深，他走向林晚，聲音溫和得能滴出水來：“這位姑娘觀察入微，心思靈巧，竟能由小見大，觸類旁通，實乃慧質(zhì)蘭心。”

林晚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聲如蚊蚋：“公子謬贊，小女子……小女子只是胡亂說的?！?br>
“有時，真理恰恰藏于尋常事物之中。”

謝玉衡笑意不變，目光卻仿佛黏在了她身上，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帶著一種欣賞藝術(shù)品般的專注，“姑**眼眸，清澈靈動，猶如暗夜星子，合該永葆這般璀璨?！?br>
這話語溫柔，卻讓林晚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永葆璀璨？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正常的贊美。

“謝公子過譽，小女無知，沖撞了宴會，還請公子、諸位大人海涵?！?br>
周夫人連忙上前打圓場，將林晚護在身后，姿態(tài)謙卑。

沈淵清冷的聲音終于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僵局，卻并非對林晚，而是對工部侍郎：“機關(guān)之道，重理而非形。

工部日后研制，當更注重根本?！?br>
一句話，為這場小風波定了性。

既肯定了林晚話語中隱含的“理”，又將她那“水碾子”的比喻輕巧帶過，維護了工部的顏面，也維持了宴會的秩序。

工部侍郎連忙躬身稱是。

宴會繼續(xù)，絲竹再起，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林晚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悄然改變。

宴席將散時，一名天機閣侍從無聲無息地來到林晚面前，奉上一個錦盒。

“林小姐，閣主念你初入京城，贈此物予你安神?！?br>
錦盒打開，里面是一對琉璃耳珰。

材質(zhì)與琉璃臺相似，剔透無瑕，在燈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澤，造型是簡單的水滴狀，十分雅致。

周夫人見狀，臉上瞬間由陰轉(zhuǎn)晴，幾乎要笑出聲來，連忙代林晚接過，連聲道謝。

林晚也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柔聲道謝，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安神？

她接過那對耳珰，指尖傳來琉璃冰涼的觸感。

***么？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嘲。

真是……毫不意外的開場。

她小心翼翼地將耳珰戴上，冰涼的墜感貼在耳垂上。

然后，她抬起頭，對著高座上那玄色身影的方向，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羞澀與感激的、純?nèi)粺o邪的笑容。

燈火璀璨，琉璃光華流轉(zhuǎn)。

籠中鳥己振翅，落在了金絲籠的邊緣。

而執(zhí)籠者的手，剛剛放下第一根柵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