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fā)------------------------------------------，凌晨四點五十。。，張?zhí)揭呀?jīng)站在候車室門口了。他還是那身黑色沖鋒衣，背著舊帆布包，站得筆直，像根樁子。路燈照在他臉上，陳九忽然發(fā)現(xiàn)他比五年前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芭肿幽兀俊睆?zhí)絾??！罢f是去買早點了，怕路上餓。”陳九搓搓手，呵出一口白氣，“這天兒***冷?！?，眼睛盯著車站外頭的馬路?！裁匆矝]有。“你看什么？沒什么?！睆?zhí)绞栈啬抗?，“車六點發(fā)，得坐十個小時。我知道?！保l也不說話。陳九想起五年前他們一起下地的時候，張?zhí)揭彩沁@樣，能一整天不說話。那時候有胖子在中間插科打諢，不覺得尷尬。這會兒就他們倆，氣氛有點怪。，胖子呼哧呼哧跑過來，手里拎著三個塑料袋，里頭裝著包子油條豆?jié){?！皝韥韥?，趁熱吃！”胖子把袋子往兩人手里塞，“這家的包子可好吃了，我排了二十分鐘隊……”，他一眼瞥見張?zhí)侥菑埬?，聲音自動小了下去。“那個……探哥，你也吃?！?br>張?zhí)浇舆^袋子，點了點頭，還是沒說話。
胖子沖陳九擠擠眼，用口型說：“還是老樣子。”
陳九苦笑。
六點整，大巴車準時出發(fā)。
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全是霧氣。陳九靠窗坐著，看著北京城在晨光里一點點往后退。胖子坐他旁邊，沒一會兒就歪著腦袋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張?zhí)阶谶^道對面，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陳九把那個帆布袋抱在懷里，里頭裝著青銅牌、爺爺?shù)馁~本、張?zhí)浇o的羅盤。他摸出那個羅盤，對著車窗透進來的光看。
羅盤是銅的，巴掌大，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中間的指針一動不動，穩(wěn)穩(wěn)指著正北。
他想起張?zhí)阶蛲碚f的話——“它在找你?；蛘哒f，它在等你。”
它是什么？那具干尸？
還有那句“等你替它”，替它什么？替它躺在那個洞里？
陳九把羅盤收起來，閉上眼睛?？梢婚]眼，昨晚路燈底下那張臉就冒出來了——**的臉，可那雙眼睛不對，太深了，像口井。
不對。
他忽然想起來，昨晚他看見那張臉的時候，張?zhí)竭€沒來。他沒跟張?zhí)秸f過**的眼神不對，可張?zhí)絾柕牡谝痪湓捠恰澳愦_定那是你爹？”第二句話是“你確定那是人？”
張?zhí)皆趺粗滥遣皇侨耍?br>大巴車開了四個小時，在服務(wù)區(qū)停了二十分鐘。
胖子下去放水，陳九在車上坐著沒動。張?zhí)揭矝]動。
陳九終于忍不住了。
“探子，我問你個事?！?br>張?zhí)奖犻_眼睛看他。
“五年前那次之后，你去哪兒了？”
張?zhí)經(jīng)]回答。
“你昨晚說的那些話，”陳九壓低聲音，“什么標記，什么替它，你怎么知道這些？”
張?zhí)匠聊撕芫?，久到陳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br>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我也去過陰山?！?br>陳九愣住了。
“什么時候？”
“五年前?！睆?zhí)娇粗劬€是那么靜，“從咱們上次下地回來之后，我去了趟內(nèi)蒙。不是為了找什么，就是……心里有個聲音，讓我去?！?br>“什么聲音？”
“不知道?！睆?zhí)揭崎_目光，“到了那兒我才知道，那個聲音是從黑風(fēng)口傳出來的。我沒敢進去，只在洞口站了一會兒。”
他頓了頓，掀開袖子，露出左手手腕。
陳九倒吸一口涼氣。
張?zhí)降氖滞笊?，有一道黑色的紋路，像血管又不像，扭曲著往上延伸，一直沒進袖子里。那黑色不是 tattoo，是活的——陳九盯著看了幾秒，它竟然動了一下。
“這是……”
“洞口有東西?！睆?zhí)桨研渥臃畔聛?，“我只站了一會兒，這東西就爬上來了。五年了，它一直在往上走。現(xiàn)在是手腕，再過兩年，就到心臟了?！?br>陳九腦子里嗡嗡響。
“那你還陪我去？”
張?zhí)娇粗?，忽然笑了一下?br>那笑容太淡，淡得像沒笑過。可陳九看見了，那是他認識張?zhí)绞?，第一次看見他笑?br>“你爺爺那句話說得好，”張?zhí)秸f，“見了別睜眼，睜眼就別想逃。”
“我五年前就睜眼了，逃不掉的?？赡悴灰粯樱氵€有得選?！?br>陳九盯著他：“什么意思？”
“到了那兒你就知道。”張?zhí)接珠]上眼睛，“現(xiàn)在別問了?！?br>下午四點，大巴車在集寧?？?。
三個人下車，換了一輛破舊的面包車，繼續(xù)往北開。司機是個**族漢子，漢話說得磕磕巴巴，但路熟。他說這會兒進山太危險，雪大，容易迷路。
“你們?nèi)ズ陲L(fēng)口干什么？”他從前頭回過頭問，“那地方不吉利，當(dāng)?shù)厝硕疾蝗?。?br>胖子接話：“我們是考古的，搞田野調(diào)查。”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那眼神分明在說“我信你個鬼”。
天擦黑的時候，車在一個小村子停下來。司機說只能送到這兒了，再往里走，他的車不行。
“往前走五里地，有個廢棄的林場，你們可以在那兒**。”他指了指西邊，“明天一早往北走，翻過兩座山，就是黑風(fēng)口。”
陳九給了他兩百塊錢，他開著車走了，尾燈在雪地里晃了幾下，消失在暮色里。
三個人站在村口，四周一片白茫茫。
風(fēng)刮在臉上，刀子似的。
胖子跺跺腳：“九哥，這地方怎么連個人影都沒有？”
陳九沒說話。他也覺得奇怪——這個村子少說有二三十戶人家，可這會兒天剛黑，家家戶戶都關(guān)著門，沒有燈，沒有聲音，連狗叫都沒有。
張?zhí)胶鋈欢紫聛恚檬置嗣厣系难?br>“有腳印?！彼f。
陳九低頭一看，雪地里確實有一串腳印，從村子深處延伸出來，一直往北走。腳印很新，像是今天才踩出來的。
“有人剛進山。”張?zhí)秸酒饋?，“而且是兩個人?！?br>胖子湊過來：“會不會是其他……同行？”
陳九心里一緊。
他想起了那個戴**的男人，想起了爺爺信里那句“他要是在哪兒冒出來，別信他，也別不信他”。
會是那個人嗎？
“走，”他背起包，“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說?！?br>廢棄的林場在村子北邊，三排平房，門窗都破了，里面空空蕩蕩。三個人找了間相對完整的屋子，把地上的積雪掃了掃，生了堆火。
胖子從包里掏出幾包方便面，用保溫杯里的開水泡上。三個人圍著火堆，就著咸菜吃面。
外頭風(fēng)呼呼地刮，吹得破窗戶嘩嘩響。
陳九吃著面，腦子里一直想著那串腳印。
張?zhí)胶鋈婚_口：“今晚我守夜?！?br>胖子擺擺手：“別別別，咱們輪流。九哥先睡，下半夜我叫你，再下半夜探哥。”
陳九點點頭，把帆布袋枕在腦袋底下，蜷在睡袋里閉上眼睛。
火光透過眼皮，一明一暗。
他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那張臉——**的臉，可眼睛是干尸的眼睛。一閉眼就是爺爺賬本上那行字——“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
他在心里算日子。今天是臘月十九。
爺爺說的“六十年后”，就是今天。
他睜開眼睛，看著屋頂?shù)钠贫?。外頭的天黑得像墨，一顆星星都沒有。
忽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像是有人在唱歌。
不對，不是唱歌，是在念什么。斷斷續(xù)續(xù)的，聽不清詞。
陳九猛地坐起來。
胖子也醒了，瞪著眼睛看他：“九哥，你聽見沒？”
張?zhí)揭呀?jīng)站在門口了，手按在門框上，一動不動。
那聲音越來越近。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唱——
“三足鳥，陰山道，昆侖墟里藏龍棺……”
陳九頭皮一炸。
這是爺爺信上的話。
他沖出門去。
雪地里，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二十米外，背對著他們。黑發(fā)披散著，被風(fēng)吹得飄起來。
胖子跟出來，聲音都抖了：“這、這大半夜的，誰?。俊?br>張?zhí)經(jīng)]動，可陳九看見他的手在抖。
那女人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陳九看清了她的臉——
是個年輕的姑娘，二十出頭，臉色慘白，可眼睛是活的，正盯著他看。
她張嘴，又唱了一句：
“九幽之下有真眼，見了別睜眼，睜眼就別想逃。”
陳九往前邁了一步：“你是誰？”
那姑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
“陳九，”她叫他的名字，“你爺爺讓我等你。”
陳九愣住了。
“他在哪兒？”
“他不在?！惫媚锿白吡艘徊?，“他讓我告訴你，別進去?！?br>“什么？”
“別進那個洞。”姑娘盯著他的眼睛，“你進去，就出不來了?！?br>風(fēng)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四周靜得像墳?zāi)埂?br>胖子咽了口唾沫：“那個……姑娘，你到底是誰？”
姑娘沒理他，還是盯著陳九。
“你爺爺說，那塊牌子上的臉，不是他，也不是干尸。”她一字一頓地說，“那是你自己。”
陳九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意思？”
姑娘沒回答。她轉(zhuǎn)過身，往北走。
陳九追上去，可怎么也追不上。明明只差十幾米，可跑了幾步，距離反而更遠了。
那姑**聲音從風(fēng)雪里飄過來：
“明天見了那東西，別睜眼。不管聽見什么，都別睜眼?！?br>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
陳九站在那兒，喘著粗氣。
胖子跑過來，臉都白了：“九哥，這什么情況？你爺爺?shù)降自谀膬?？?br>陳九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雪地。
那姑娘站過的地方，沒有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