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來了------------------------------------------。，是因為他開始數(shù)日子之后，就停不下來了。。周三。周五。。他數(shù)過了，今天是第九次。第九次來這棟老居民樓，第九次爬七層樓梯，第九次站在那扇掉了漆的鐵門前。。，已經(jīng)成了習(xí)慣。有時候楊過兒會剝一個吃，有時候就那么放著，等到下周來，發(fā)現(xiàn)橘子少了幾個，袋子里多了新的。他不知道是她吃的還是扔了，但每次來，那袋橘子還在桌上，舊的沒拿走，新的又放上去，慢慢攢了一小堆。。，照常敲門。。，又敲了一遍。還是沒動靜。——下午兩點半。這個點她一般都在，不是在修書就是在畫畫，從來沒有不在的時候。，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著，等著，想著沒人正好，可以回去。。，靠在那面墻上，把那袋橘子抱在懷里，等著。，偶爾能聽見樓下有人上樓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都不是往七樓來的。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從頭頂照到對面墻上，又從墻上慢慢滑下去。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腿站得有點酸了，就換了個姿勢，蹲下來，繼續(xù)等。
那袋橘子一直抱在懷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走。也許是因為來都來了，也許是因為想問問下周是不是還來——一個月快到了，那個“打工抵債”的約定，也該結(jié)束了。
也許只是因為，他想見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把臉埋進膝蓋里，抱著那袋橘子，蹲在那扇門前，像一只等人認領(lǐng)的流浪狗。
樓道里又暗了一些。
樓梯上終于響起了腳步聲。很慢，很重，一步一頓，像是走得很累。
何慕揚抬起頭。
楊過兒從樓梯轉(zhuǎn)角走出來，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她看見蹲在門口的何慕揚，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走上來。
何慕揚站起來，看著她。
她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生病的不好，是另一種——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陰影，嘴唇有點干，整個人像一張被揉過的紙，皺皺的，軟軟的，沒了平時的形狀。
她走到門口，沒說話，掏出鑰匙開門。
何慕揚跟進去，把橘子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干什么。
楊過兒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著。窗外那面墻上，那只燃燒的鳥在午后的光線里靜靜地張著翅膀。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她的呼吸，有點重，有點亂。
何慕揚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問你怎么了，想問你去哪了，想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出不來。
他只好轉(zhuǎn)身，走到墻角，開始整理那些散落的古籍。
書是亂的，好幾本攤在桌上沒收，有幾冊甚至掉在地上。他一本一本撿起來，按大小摞好，放到書架上。他不熟悉她的擺放習(xí)慣，只能憑著記憶，盡量放回原來的位置。
楊過兒一直站在窗邊，沒動，也沒說話。
何慕揚把地上那幾本撿完，又開始收拾桌案。杯子里的水已經(jīng)涼了，他端起來倒掉，把杯子放回原位。那些散落的工具——鑷子、毛筆、小噴壺——他一件一件歸攏，擺成她平時用的樣子。
他一直沒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敢，只是覺得，如果這時候回頭，可能會看見什么他不想看見的東西。
身后忽然傳來聲音。
“你不用來了?！?br>何慕揚的手停住了。
他正拿著一本古籍，手懸在半空中，手指還保持著握書的姿勢。那五個字落進耳朵里，每個字都聽清楚了，合在一起卻像沒聽懂。
屋里很靜。
他沒有回頭。
楊過兒也沒再說話。
他就那么站著，手里拿著那本書，一動不動。窗外有風(fēng)，吹得窗框微微作響。樓下傳來車經(jīng)過減速帶的悶響，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他翻窗進來，站在這里，渾身的不自在，滿心的防備，想著怎么應(yīng)付這個女人。那時候他以為一個月很長，長得像一種懲罰。
現(xiàn)在一個月快到了，他才知道，原來一個月這么短。
短到他還沒學(xué)會裱畫，還沒看完墻角那些畫，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么每次來都要買橘子。
短到他還來不及想，如果不用來了，那他要去哪里。
他慢慢把手里的書放回書架上。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
楊過兒還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在忍著什么。
何慕揚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為什么？”
聲音有點啞，像不是他自己發(fā)出來的。
楊過兒沒回答。
何慕揚站在那里，等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從她身后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光，卻看不清她的臉。
他想走過去，走到她身邊，像那天一起看那只鳥一樣，站在她旁邊。但他的腳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
“是因為那個畫畫的人要回來了？”他問。
楊過兒的肩膀動了一下。
何慕揚知道自己猜對了。
“還是因為，”他繼續(xù)說，聲音更啞了，“你覺得我該清醒一點？”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從一開始就想問的那個問題，一直沒敢問出口的問題，就這樣說了出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里，在這個他不知道該不該來的下午。
楊過兒慢慢轉(zhuǎn)過身。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很深的陰影，但那雙眼睛還是那么靜，靜得像一潭水。那水里倒映著他的影子，小小的，像一片落進去的葉子。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
只是說：“一個月到了?！?br>何慕揚的心沉了下去。
是的，一個月到了。那個“每周來三次，一個月兩清”的約定，到了該結(jié)束的時候。
他沒什么可說的。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燙得他眼眶發(fā)酸。
他別過頭，不想讓她看見。
然后他看見桌上那袋橘子。新買的那袋，還帶著葉子，沾著泥土，旁邊是上次的、上上次的，一小堆，像一堆沒人領(lǐng)的記號。
他走過去，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和那堆橘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只鳥，”他說，“我畫的?！?br>屋里很靜。
“你說它在燒。你說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br>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頓。
“我那時候不知道你知不知道?，F(xiàn)在我知道了?！?br>他拉開門，走進昏暗的樓道。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咚咚咚，像心跳。他一層一層往下走，越走越快，快得像在逃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三樓。二樓。一樓。
他推開樓門，沖進暮色里。天已經(jīng)快黑了，風(fēng)灌進來，涼颼颼的。他站在樓下，抬起頭，看向七樓那扇窗。
窗里有燈光，暖黃的，在夜色里亮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夜色里。
這一次，他沒有想下周要不要來。
因為他知道，不用來了。
楊過兒站在窗邊，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屋里很靜。
她慢慢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堆橘子。新的，舊的，摞在一起，像一堆沒人領(lǐng)的記號。她拿起最上面那個，是新買的，還帶著葉子。
她剝開，掰下一瓣放進嘴里。
很甜。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帶了橘子。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覺得這個少年和那只鳥一樣，渾身都是火，燒得人不敢靠近。
后來她知道了。
知道他在那幅手的小畫前停了很久。知道他裁紙的時候手會抖。知道他刷糨糊的時候會偷看她。知道他說“下周見”的時候，聲音里有什么東西，讓人沒法忘。
她把那瓣橘子咽下去，走到墻角，低頭看著那些畫。
最上面那幅，是那只手。裱好了，平整了，比原來更像一件完整的作品。但它還是那么孤獨，懸在那里，像在等著什么。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只手。
窗外有風(fēng)吹過，遠處傳來城市的喧囂，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那面墻上，一只燃燒的鳥在夜色里泛著幽微的光。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到桌邊，重新拿起那冊古籍，繼續(xù)修補。
鑷子尖挑起補紙，對準(zhǔn)蟲洞的邊緣，輕輕放下去。
手抖了一下。
她停了。
“手抖的時候，”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就停一下?！?br>她停了。
窗外的夜很長。
那堆橘子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堆沒人領(lǐng)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