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瑪的正午，太陽想快燒紅的鐵板壓在天空中，空氣里飄散著灼熱的沙粒，吸進肺里都帶著刺痛感。

凌野半趴在一輛修成廢鐵的卡車底盤下，后背緊貼著唄曬得發(fā)燙的金屬，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淌，在沾滿油污的破布短褂上暈開深色的印子。

他手里攥著根磨尖的生銹鐵棍，鐵棍頂端己經被反復摩擦的發(fā)亮，正死死抵著變形的車門縫隙。

“咔嗒——”鐵棍終于撬開了一道半指寬的縫，凌野屏住呼吸，用指甲摳住縫沿往外掰。

鐵皮邊緣鋒利如刀，瞬間劃開他的食指，鮮血滴在滾燙的金屬上，“滋”地一聲冒出白煙，很快就被高溫烤干，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他沒吭聲，只是咬著牙把縫掰得更大，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時，他心里一緊，拽出來一看，是三個還沒完全銹蝕的銅鑼絲，螺絲表面還殘留著舊世機油的淡淡光澤。

“不錯，能換半塊餅干了。”

凌野把螺絲塞進腰間的破布口袋，指尖的血蹭在布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剛要爬出車底，頭頂突然傳來重靴踩在沙地上的聲響，伴隨著粗嘎的笑：“喲，這不是凌野嗎？

又在這兒掏破爛呢？”

凌野渾身一僵，抬頭就看見三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褂的男人站在車旁。

領頭的是鐵顱幫的小嘍啰張三，這人總在垃圾山附近轉悠，專搶拾荒者的東西 —— 他左邊臉頰有一道斜斜的刀疤，從眼角延伸到下頜，是去年搶一個老拾荒者時被劃傷的，此刻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丑陋的紅光。

張三蹲下來，用腳踢了踢凌野的肩膀，鞋底沾著的沙粒掉進凌野的衣領里，又*又燙：“手里拿的什么？

掏出來看看?！?br>
“沒、沒什么。”

凌野把破布口袋往身后藏，卻被張三一把拽住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像鐵鉗，凌野的手腕被捏得生疼，骨頭仿佛都要碎了，口袋里的銅螺絲 “嘩啦” 掉在沙地上，滾出老遠。

“還說沒什么？”

張三撿起一顆螺絲，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撇出一抹嘲諷，“10 個螺絲換半塊餅干都嫌多，你這三顆，連口餿粥都換不來。

不過嘛 ——” 他突然伸手奪過凌野手里的鐵棍，鐵棍在他掌心轉了個圈，“這玩意兒還能用，歸我了?！?br>
凌野急了：“那是我唯一的工具！

沒有它，我怎么拆零件？”

“你的？”

張三嗤笑一聲，用鐵棍戳了戳凌野的胸口，力道大得讓凌野悶哼一聲，“在這垃圾山，誰拳頭硬，東西就是誰的。

識相點就滾，不然我讓你躺著出去 —— 上次那個敢跟我搶東西的老東西，現在還埋在東邊的沙丘里呢?！?br>
另外兩個嘍啰也跟著起哄，腳邊的沙粒被踢得亂飛。

左邊那個矮胖的嘍啰叫李西，手里拿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碗，碗邊還沾著干硬的粥渣；右邊高瘦的叫王五，懷里揣著個生銹的鐵皮水壺，壺嘴還在滴著水 —— 那水壺凌野認得，是上周被他們搶的那個瘸腿拾荒者的，聽說那拾荒者后來沒找到水，渴死在垃圾山北邊了。

凌野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老繭里 —— 他打不過這三個人，拾荒者的命比沙子還賤，死在垃圾山都沒人收尸。

他盯著張三手里的鐵棍，又看了看地上的銅螺絲，最終還是慢慢爬出車底，往后退了兩步。

退的時候，他的膝蓋不小心撞到了卡車的底盤，疼得他額頭冒冷汗，卻不敢出聲 —— 他怕自己一吭聲，就會引來更狠的毆打。

“算你識相?！?br>
張三把螺絲揣進自己口袋，揮了揮鐵棍，“滾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

下次再讓我撞見你在這片區(qū)掏零件，我就打斷你的腿?！?br>
凌野沒說話，只是順著卡車的陰影慢慢往后退。

首到那三個身影消失在垃圾山的另一頭 —— 張三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鐵棍扛在肩上，李西和王五跟在后面，還在爭論著那三顆銅螺絲該怎么分，凌野才跌坐在沙地上，大口喘著氣。

胸口的位置傳來一陣微弱的硌感 —— 那里藏著塊巴掌大的黑色芯片，是他記事起就帶在身上的，用一塊洗得發(fā)白的紅布包著。

母親林嵐走的時候沒說這是什么，只讓他 “千萬別丟，以后能救你的命”。

他摸了摸芯片，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地上還剩兩顆剛才沒被搶走的銅螺絲，一顆滾到了卡車輪胎旁邊，沾了滿是油污的沙粒；另一顆卡在了一塊碎玻璃下面，玻璃反射著陽光，差點晃花他的眼睛。

他趕緊爬過去，小心翼翼地撿起螺絲，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沙子，塞進破布口袋。

米拉瑪的太陽不等人，再過一個時辰，夕陽就會沉到西邊的沙丘后面，到時候氣溫會驟降，還會有鬣狗出來覓食。

凌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 他的破布短褂后背己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難受得很，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得趕緊再找些零件，至少湊夠換半塊壓縮餅干的量，不然今晚就得餓肚子。

還有老疤，那個在 “沙鼠窩” 等著他帶水回去的老拾荒者。

老疤的腿上周被鬣狗咬傷了，傷口化膿得厲害，昨天凌野去看他的時候，他還在咳嗽，說要是再找不到干凈的水，恐怕撐不過這兩天。

凌野緊了緊腰間的口袋，目光掃過一片倒塌的集裝箱 —— 那里是垃圾山的 “富礦” 區(qū)，據說有人在里面找到過完好的齒輪，能換一整塊壓縮餅干，甚至還有半瓶凈化水。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集裝箱的方向走去。

破布鞋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風吹得模糊。

走了沒幾步，他突然覺得腳底傳來一陣刺痛 —— 剛才爬車底的時候，鞋底被鐵皮劃開了個口子，沙粒灌進去，磨得腳底的傷口生疼。

他停下腳步，彎腰脫下鞋子，倒出里面的沙粒和碎渣，只見鞋底的破口處，己經滲出血跡，和沙子粘在一起，形成了暗紅的泥團。

凌野咬著牙，把鞋子重新套在腳上 —— 他沒有多余的鞋子，只能忍著疼繼續(xù)走。

遠處的垃圾山像座巨大的墳塋，堆滿了舊世文明的殘?。号で匿摻?、破碎的玻璃、銹成廢鐵的汽車…… 在正午的陽光下，這些殘骸泛著刺眼的光，仿佛在嘲笑這片土地上掙扎求生的人們。

他走到集裝箱旁邊，伸手推了推最上面的一塊鐵皮 —— 鐵皮紋絲不動，上面還壓著幾根生銹的鋼管。

凌野繞到集裝箱的側面，發(fā)現有一道半開的門，門縫里卡著一塊碎木板。

他用肩膀頂住門板，使勁往里推，門板發(fā)出 “嘎吱嘎吱” 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推了約莫半分鐘，門終于被推開一道能容一人通過的縫，凌野趕緊鉆了進去。

集裝箱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鐵銹味和霉味，陽光從頂部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凌野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里面的光線，開始西處摸索 —— 他的手觸到了一堆破碎的塑料瓶，還有幾根斷了的電線，卻沒看到有用的零件。

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時候，指尖突然觸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件，形狀像是個齒輪。

他心里一喜，趕緊把那物件拽出來 —— 是一個首徑約莫五厘米的齒輪，雖然表面有些銹蝕，但齒牙完好，沒有變形。

凌野把齒輪舉到陽光底下看了看，齒輪的中心還有一個小孔，能穿進螺絲固定。

“太好了，這個能換半塊餅干！”

他把齒輪小心翼翼地放進破布口袋，和那兩顆銅螺絲放在一起，心里終于松了口氣。

就在他準備離開集裝箱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鬣狗的低吼聲 —— 聲音很近，好像就在集裝箱旁邊。

凌野趕緊屏住呼吸，趴在地上，透過門縫往外看 —— 只見三只灰褐色的鬣狗正圍著集裝箱打轉，它們的皮毛上沾著沙粒和血污，嘴角流著涎水，其中一只鬣狗的爪子上還掛著一塊破布，像是從哪個拾荒者身上撕下來的。

凌野的心臟狂跳起來，他趕緊縮回集裝箱里，用后背頂住門板。

鬣狗的爪子抓在集裝箱的鐵皮上，發(fā)出 “嘩啦嘩啦” 的聲響，聽得他頭皮發(fā)麻。

他摸了摸懷里的芯片，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齒輪和螺絲 —— 這些是他和老疤的命，他不能有事。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鬣狗叫聲漸漸遠去。

凌野又等了一會兒，才敢再次透過門縫往外看 —— 鬣狗己經不見了，只有沙地上留下了幾串雜亂的腳印。

他松了口氣，慢慢爬起來，鉆出集裝箱，朝著沙鼠窩的方向快步走去。

夕陽己經開始西沉，天邊泛起了橘紅色的晚霞，米拉瑪的夜晚，很快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