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回來得比平時早。
沒去網(wǎng)吧。
進門后也沒有說話。
徑直走進自己房間，關(guān)上了門。
我透過門縫聽見她在翻東西。
翻了很久。
然后安靜了。
第二天一早，她出門上學(xué)。
路過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速度，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注意到她的書包側(cè)袋里多了一個東西。
一本舊日記。
和我手里這本一模一樣的封面。
褪色的**貓。
只不過。
她那本的**貓是藍(lán)色的。
我這本是粉色的。
晚上，我翻開日記。
最新的一頁寫著：
程曉棠也得到了一本日記。
但她的日記寫的不是未來。
是過去。
是她母親顧亞芬，從14歲被迫輟學(xué)起的全部人生。
第一頁第一句話是。
我站在學(xué)校門口，看著哥哥和弟弟走進去，一直看到天黑。
我的手猛地一顫。
那是我14歲的事了。
將近三十年過去了。
我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但日記替我記得。
而這一次，讀到它的人，是我的女兒。
日記翻到了第三個月。
字跡變得更緊了。
第六十天。
程曉棠輟學(xué)后，進了城西的電子廠。
流水線。
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
住六人間的集體宿舍。
她被分配的工位在最角落。
日光燈管壞了一根，閃得人頭疼。
沒有人修。
她也沒有提。
第七十五天。
工廠食堂的菜很難吃。
土豆絲是酸的，像是放了隔夜的醋。
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室友問她怎么不吃。
她說，不好吃。
室友說，哪有食堂好吃的啊，湊合唄。
她沒有說話。
她在想，有一個食堂，土豆絲是甜口的。
切得整整齊齊，細(xì)細(xì)的。
配一點青椒絲和胡蘿卜絲。
每次都會多給她盛一勺。
我放下日記。
進了廚房。
冰箱里還剩兩個土豆。
我削了皮，切成絲。
盡量切得細(xì)一點。
配了青椒和胡蘿卜。
甜口的。
裝進飯盒里，拿保溫袋捂著。
第二天下班后，我拎著飯盒回了家。
放在桌上。
程曉棠回來得比我晚。
她推開門看見桌上的飯盒，愣了一下。
“什么？”
“土豆絲。食堂中午多做了，我打了點回來?！?br>我假裝漫不經(jīng)心。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掀開蓋子。
熱氣撲上來。
她的睫毛被蒸汽沾濕了。
我不確定是不是只是蒸汽。
因為她的眼眶紅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把蓋子蓋上了。
“誰要吃這個。”
轉(zhuǎn)身進了房間。
門關(guān)上。
我站在客廳里。
聽見門后面很安靜。
沒有翻書的聲音。
沒有手機的聲音。
什么都沒有。
安靜得不正常。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一條縫。
她伸出手，把飯盒拿了進去。
門又關(guān)上了。
我聽見了筷子碰到飯盒的聲音。
很輕。
像是怕被我聽見一樣。
我坐在客廳，一動不動。
聽著那細(xì)微的聲響。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吃我做的菜。
雖然她永遠(yuǎn)不會承認(rèn)。
當(dāng)晚，日記又開始寫了。
翻到新的一頁，字跡突然變了顏色。
不再是藍(lán)黑色的。
變成了暗紅色。
像是被血浸過的。
第一百一十九天。
工廠宿舍的天臺沒有鎖。
程曉棠站在天臺的邊緣。
風(fēng)很大。
下面很遠(yuǎn)。
她把最后一封信疊好，放在口袋里。
信上只有一句話。
字跡在這里停住了。
我瘋狂地翻下一頁。
翻不開。
下一頁像被什么力量封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我的指甲摳進紙頁的縫隙里，掰不開。
使了全身的力氣。
紙頁不動。
封頁的背面透出一行小字。
我湊近了看。
你還有機會。
什么意思？
什么機會？
她站在天臺邊上，風(fēng)那么大，下面那么遠(yuǎn)。
她手里的那封信，上面那句話，到底寫了什么？
我跪在地上。
雙手按著那本日記。
渾身發(fā)抖。
程曉棠。
你到底在那封信上寫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