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張浸透了涼水的舊布，緩緩蓋住了雜役院低矮的屋舍。

林厭揣著懷里那個粗糲的饃，推開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

屋內(nèi)比外面更暗，只有墻角土炕邊一小截劣質(zhì)油脂蠟燭，暈開一圈昏黃脆弱的光。

光里，一個瘦弱的身影蜷在單薄的被褥下，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像破舊風(fēng)箱在拉扯。

“娘?！?br>
林厭低聲喚道，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他走到炕邊，將懷里還帶著一點余溫的饃拿出來，小心放在母親枕邊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里。

“今天多給了半個?！?br>
他撒了個謊，喉頭有些發(fā)緊。

被褥動了動，露出一張蠟黃枯槁的臉，眼窩深陷，但看見林厭時，那渾濁的眼里還是努力擠出一點微弱的光。

“厭兒。。。

回來了。

累了吧。。。

快，快吃。。。?！?br>
“我吃過了，在膳堂。”

林厭快速說著，拿起炕頭一個破瓦罐，倒了半碗涼水，扶起母親，看著她小口小口就著水，艱難地吞咽那干硬的饃。

每一口下咽都牽扯著胸腔，引發(fā)更劇烈的咳嗽。

林厭輕輕拍著她的背，手掌下嶙峋的骨頭硌得他心頭發(fā)慌。

腦海里，那片幽藍色的界面依舊固執(zhí)地懸浮著。

青苔洞窟（表層區(qū)）進入倒計時：19:22:17。

冰冷的數(shù)字無聲跳動，與眼前母親痛苦的吞咽聲，屋外呼嘯而過的夜風(fēng)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催促。

“娘，明天。。。

管事說后山林子那邊，需要人夜間去采些燃香用的艾草。”

林厭聲音平穩(wěn)，目光落在母親花白的鬢角。

“是臨時的活兒，去一趟，可能……能多換半勺細糧。”

母親咳了一陣，喘息著抓住他的手，那手冰涼而無力。

“夜，夜里。。。

后山不太平。。。

厭兒，別去。。。。”

“沒事的，娘?！?br>
林厭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輕，卻試圖傳遞一絲并不存在的暖意。

“就在林子邊上，很快回來。

多換點吃的，您的藥。。。?！?br>
他頓了頓，“總能想到辦法的?！?br>
母親還想說什么，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襲來，將她的話都堵了回去。

林厭伺候她重新躺下，吹滅了那截短得可憐的蠟燭。

黑暗徹底吞沒了小屋，只有母親壓抑的呼吸和窗外斷續(xù)的風(fēng)聲。

他坐在炕沿冰冷的土坯上，沒有睡意。

系統(tǒng)的微光在意識深處是唯一的照明，倒計時不疾不徐，精確地切割著所剩無幾的猶豫時間。

白日里那些碎片化的線索，此刻在絕對的黑暗中變得異常清晰。

柴房那半埋于地的生銹鐵砧，指尖觸及時那股滲入骨髓的冰涼，還有那些看似凌亂，但隱約構(gòu)成某種扭曲回環(huán)的紋路。

被劈開的木柴斷口上，一閃即逝的、不自然的暗綠色苔蘚痕跡。

練武場邊水洼里，自己影子后面那抹詭異的淡影。

還有系統(tǒng)備注里那句看似平常，卻讓他反復(fù)咀嚼的話。

“建議探索者保持常態(tài)進入”。

他的常態(tài)是什么？

是劈柴時斧頭總會意外崩缺，是走路會莫名其妙踩進坑里，是靠近某些東西時會感到心悸與寒意，是靈氣入體即散，是連影子都可能不太安分。。。。如果這就是他的常態(tài)，那么，系統(tǒng)是在暗示他，不必刻意規(guī)避這些，甚至。。。

要帶著這些特質(zhì)進入？

這個念頭讓他背脊竄過一絲涼意，但緊隨其后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興奮。

那是源自前世記憶碎片里，面對一串串*ug代碼和異常數(shù)據(jù)流時，試圖尋找底層規(guī)律的本能。

“腐骨靈草。。。。十塊下品靈石。?！?br>
他無聲地重復(fù)著系統(tǒng)信息里的字眼。

十塊下品靈石，對嫡系子弟或許只是一次尋常聚會的開銷，對他而言，卻足以換來能讓母親咳嗽暫緩的清肺散，甚至還能余下一些，換來幾個月不必擔(dān)憂的糙米。

風(fēng)險與收益的天平，在黑暗與母親壓抑的呼吸聲中，無可挽回地傾斜了。

第二天，林厭依舊在天未亮?xí)r起身，挑著水桶去往山澗。

霉運如期而至，濕滑的石頭讓他險些連人帶桶摔進溪水里，掙扎間衣袖被尖銳的巖石劃破，手臂上添了道血口。

他面無表情地撕下破布條草草包扎，繼續(xù)完成挑水的份額。

只是在經(jīng)過柴房時，他借著放下水桶的間隙，快速瞥了一眼角落，那塊生銹的鐵砧還在原地，半掩在塵土和碎木屑中。

午間短暫的休息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找個角落蜷縮著恢復(fù)體力，而是挪到一個曬太陽的老雜役附近，裝作隨意地問道。

“老伯，聽說后山老林更深的地方，早年不太平？”

老雜役昏黃的眼珠轉(zhuǎn)動了一下，瞥見是林厭，臉上立刻露出嫌惡與畏懼混雜的表情，像是怕沾染晦氣般往后縮了縮。

“掃把星。。。

離遠點！

什么太平不太平，那是你能打聽的？”

林厭沒有退縮，繼續(xù)用平緩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

“只是昨夜起風(fēng)，聽見林子那邊聲響有些怪，像是。。。。”

話沒說完，霉運的配合來了。

頭頂屋檐上一片松動的舊瓦，毫無征兆地滑落，首首朝著老雜役的頭頂砸去！

林厭瞳孔一縮，幾乎是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yīng)，猛地向前一撲，將驚呆的老雜役撞開半步。

“嘩啦！”

舊瓦砸在兩人剛才所處位置旁邊的泥地上，摔得粉碎。

老雜役驚魂未定，看著地上碎裂的瓦片，又看看撲倒在地、手臂上草草包扎的布條又被滲出的血染紅的林厭，臉色變了變，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丟下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匆匆爬起來走開了。

“血色月輪。。。

別靠近。。。。地脈有異動的時候。。。?！?br>
林厭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

手臂傷口裂開的疼痛很清晰，但他注意力卻被另一樣?xùn)|西吸引了。

剛才撲倒時，他撞開了旁邊一堆堆放雜，、幾近廢棄的舊工具。

一把銹跡斑斑的短刀，從一堆破繩頭和爛木柄中露出了半截。

刀很舊，木制的刀柄己經(jīng)腐朽發(fā)黑，但隱約能看到刻著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紋路，與他記憶中鐵砧上的紋路風(fēng)格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刀身更是布滿了暗紅色的銹跡，但在某些縫隙里，卻殘留著一種不自然的暗紫色污漬，干涸板結(jié)，像是陳年的血，卻又比血的顏色更深沉，更污濁。

他蹲下身，用未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刀柄，將它抽了出來。

入手冰涼，并非金屬的涼，而是一種更接近。。。。柴房那鐵砧的，仿佛能吸走熱意的陰涼。

刀很輕，刀刃鈍得幾乎割不開紙，但那暗紫色的污漬和柄部的模糊符文，卻讓林厭心跳微微加速。

系統(tǒng)界面在他觸及短刀的瞬間，似乎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青苔洞窟的坐標點也同步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快得像是錯覺。

他不動聲色地將短刀塞進懷里***的內(nèi)襯，那里己經(jīng)空了很久，此刻卻被這冰冷的鐵塊硌著胸膛。

霉運帶來的意外，這次指向了一件看似無用，卻可能與異常相關(guān)的物品。

接下來的半天，他一邊完成著仿佛永無止境的勞役，一邊開始有意識地觀察。

觀察后山方向那片終年不散，只是濃淡有所變化的灰霧。

他發(fā)現(xiàn)，灰霧的流動并非完全無序，在午后日光最盛時，它會略微變得稀薄，邊緣呈現(xiàn)出緩慢的，逆時針方向的旋渦狀流動。

而到了傍晚，血色月輪尚未完全顯現(xiàn)，只是天邊泛起暗紅時，灰霧會如同活物般微微沸騰，并向林外擴張少許。

他還開始刻意克扣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憐的食物。

每頓粗糙的糊粥或硬饃，他只吃一半，將另一半悄悄藏起。

饑餓感如影隨形，胃部灼燒般的空虛不斷提醒著資源的匱乏，但也讓他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虛浮的力氣，得以更緩慢卻更真實地積攢。

他要為可能消耗巨大的夜晚，儲備每一分體力。

倒計時最終跳向了最后一個時辰。

林厭將藏起來的最后一點食物碎屑混著涼水咽下，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熱量在冰冷的身體里化開。

他檢查了懷里的短刀，又從柴房墻角，用一片碎瓦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點鐵砧縫隙里暗紅色的銹屑，用破布包好，同樣塞進懷里。

夜幕己然降臨，但距離子夜、距離系統(tǒng)提示的可進入時間，還有一段距離。

他回到小屋，母親在藥力，作用下昏睡著，呼吸稍微平穩(wěn)了一些。

他站在炕邊，看了片刻，然后將今天領(lǐng)到，原本屬于自己的那個完整的粗面饃，輕輕放在母親枕邊。

又摸了摸懷里那個冰冷的，堅硬的準備，轉(zhuǎn)身，悄無聲息地推門走了出去。

雜役院一片寂靜，只有守夜人屋里透出一點鼾聲和微光。

林厭熟悉這里的每一處陰影，每一個角落。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蹣跚卻異常靈活地避開偶爾響起的**腳步聲，朝著后山的方向潛行。

越靠近后山腳下，空氣越發(fā)陰冷，帶著草木腐爛和潮濕泥土的混合氣息。

前方，那片籠罩林梢的灰霧在黯淡的星月微光下，如同靜止的、粘稠的活物，緩慢地***邊緣。

他停在老林入口處，這里立著幾塊風(fēng)化嚴重的界石，上面模糊的字跡警告著族人勿入。

回過頭，雜役院的方向只剩下零星幾點微弱如螢火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里掙扎。

腦海里，系統(tǒng)的藍**面亮得有些刺眼。

青苔洞窟（表層區(qū)）進入倒計時：00:00:0300:00:0200:00:01狀態(tài)：可進入林厭深吸了一口冰涼且?guī)е刮兜目諝?，那氣息深入肺腑，帶著一種明確的、與現(xiàn)實世界割裂的異質(zhì)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親所在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然后，他轉(zhuǎn)回身，不再猶豫，一步踏過了那風(fēng)化模糊的界石線，身影徹底沒入前方緩慢流淌的灰霧之中。

霧氣頃刻間吞噬了他的輪廓，也隔絕了身后那個給予他無盡苦難，卻也有著唯一牽掛的常態(tài)世界。

懷里的短刀，貼著他單薄的胸膛，傳來一絲恒定不變的，詭異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