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兩天一夜的火車
大巴車在城區(qū)里開了二十多分鐘,拐上了通往火車站的省道。
車上,新兵們剛開始還拘謹,但很快就開始小聲交談起來。
李浩靠著窗戶,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突然問陸峰:
“你說,咱們這是去哪兒?”
陸峰搖頭:“不知道。”
“我問**,他也沒說?!崩詈茐旱吐曇簦暗衣牳舯诖材歉鐐儍赫f,他表哥去年當兵,也是坐火車走的,硬座坐了三天三夜,到地方腿都腫了?!?br>
前排一個瘦高個新兵聽見了,轉過頭來:“三天三夜?去哪兒啊要那么久?”
“西南唄。”李浩說,“你看咱們**那臉色,跟鍋底似的,一看就是高原上曬的。”
瘦高個縮了縮脖子:“西南......那不是邊境嗎?會不會打仗啊?”
“想啥呢!”李浩笑了,“現在哪還有仗打?頂多就是巡邏站崗。”
陸峰沒接話。
前世他就是**部隊出來的,太清楚那些地方的艱苦了。
那不是有沒有仗打的問題。
是氣候、海拔、孤獨,能把人磨掉一層皮。
正想著,前排突然傳來嘔吐的聲音。
“嘔——”
是王海波。
這家伙從上車開始臉色就不對,現在終于憋不住了,扒著前座的靠背吐了一地。
“哎**!”旁邊的新兵趕緊躲開。
車里的氣味一下子難聞起來。
副**周勇從最前排站起來,走到王海波身邊,眉頭皺得能夾死**:“怎么回事?”
“**......我、我暈車......”王海波臉色慘白,嘴角還掛著穢物。
周勇看了他一眼,沖司機喊:“師傅,能開窗嗎?”
“能!”司機應了一聲,把幾扇車窗都搖了下來。
風灌進來,沖淡了那股酸臭味。
周勇從座位底下掏出一卷衛(wèi)生紙,扔給王海波:“自己收拾干凈?!?br>
然后看向其他新兵:“誰還有塑料袋?給他一個?!?br>
一個戴眼鏡的新兵從包里翻出個塑料袋遞過去。
王海波接過來,又是一陣干嘔。
周勇站在過道里,看著這群東倒西歪的新兵,突然開口:
“都給我聽好了。暈車暈船暈飛機,這都不是事兒。到了部隊,比這難受的多了去了。吐了,擦干凈,接著坐。沒人慣著你?!?br>
新兵們都安靜下來。
陸峰注意到,**趙大剛坐在最前排,從始至終連頭都沒回——
四十分鐘后,大巴車駛入了火車站廣場。
2005年的火車站,還是那種老式的建筑,灰色水泥外墻,頂上掛著巨大的紅色招牌——“江城火車站”。
廣場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賣報紙的小販,舉著牌子拉客的旅館老板,還有蹲在角落抽煙等車的民工。
但當三輛軍用大巴依次停下,車門打開,一群穿著嶄新軍裝、胸口戴著大紅花的年輕人走下來時,整個廣場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了。
“快看!新兵!”
“喲,今年這批小伙子精神啊!”
“那個胖的......也能當兵?”
旅客們停下腳步,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有小孩拉著媽**手喊:“媽媽看!*****!”
還有幾個年輕姑娘站在不遠處,捂著嘴笑,眼睛在幾個長得帥的新兵身上打轉。
李浩挺了挺胸,小聲對陸峰說:“感覺咋樣?有點意思吧?”
陸峰沒說話。
這種被圍觀的感覺,他不喜歡。
前世他們執(zhí)行任務都是秘密行動,最忌諱的就是引人注目。
“別亂看!列隊!”趙大剛一聲吼。
新兵們趕緊收回目光,在車旁排成兩列。
趙大剛和周勇檢查了一下人數,然后帶著隊伍朝火車站入口走去。
一百多個穿軍裝的新兵走在廣場上,那場面確實挺壯觀。
路人自動讓開一條道,還有人掏出那種老式的膠片相機拍照——2005年,數碼相機還不普及,能拍照的手機更是奢侈品。
進了候車大廳,人更多了。
大廳里擠滿了等車的旅客,長椅上都坐滿了人,地上堆滿了行李,空氣里混合著汗味、泡面味和煙味。
新兵們一進來,立刻又成了焦點。
“肅靜!”趙大剛喊了一嗓子,帶著隊伍走到大廳東側一片相對空曠的區(qū)域。
那里已經站了幾個穿軍裝的干部,領頭的是一名少校,四十歲左右,手里拿著文件夾。
少校看到趙大剛,點點頭:“老趙,來了?”
“報告**,江城東區(qū)新兵一百零六名,全部帶到!”趙大剛敬禮。
少?;囟Y,然后掃了一眼趙大剛身后的新兵,目光在陸峰和王海波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先在這等吧,其他縣區(qū)的新兵還沒到齊?!鄙傩Uf完,低頭繼續(xù)看文件夾。
新兵們站在原地,有點茫然。
站了大概五分鐘,一個留著寸頭的新兵左右看了看,發(fā)現旁邊有一排空著的長椅,小聲說:“**,能坐會兒嗎?站累了......”
話音剛落,少校猛地抬起頭:
“誰讓你坐的?!”
那新兵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看那邊有空位......”
“有空位也不能坐!”少校的聲音在整個大廳里回蕩,周圍等車的旅客都看了過來。
“你們現在是**!**的紀律是什么?是站如松,坐如鐘!不是老百姓,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少校走到隊伍前面,目光掃過每一個新兵:
“都給我聽好了。從現在開始,到上火車之前,所有人,不準坐候車室的椅子!那是給老百姓預留的!”
“那......那我們坐哪兒?”剛才那個新兵小聲問。
“坐你們的行李包上!”少校指了指每個人背著的軍綠色行李包,“或者坐行李箱上!就是不準坐椅子!”
“我告訴你們,這不是為難你們。這是在教你們,什么是紀律!什么是**該有的樣子!”
“看看你們現在,松松垮垮,東張西望,像什么話?!”
“都給我站直了!”
新兵們趕緊挺胸抬頭。
少校又看了他們幾秒,才轉身走回去。
趙大剛和周勇站在隊伍兩側,面無表情,顯然對這種情況早已習慣。
陸峰心里倒是很平靜。
前世新兵連的時候,**比這還嚴格——站軍姿一站就是兩小時,中間動一下,全班加十分鐘。
那時候他們連坐都沒得坐,只能蹲著,蹲到腿麻了也不敢動。
相比之下,現在這樣已經算溫和了。
李浩湊過來,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靠,這么嚴......”
“這才剛開始?!标懛宓吐暬亓艘痪洹?br>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陸續(xù)有其他縣區(qū)的新兵隊伍到達。
一批批穿著同樣軍裝、戴著大紅花的年輕人被帶進來,加入到等待的隊伍中。
每來一批,少校都會重復一遍紀律:不準坐椅子,不準大聲喧嘩,不準亂跑。
即便是要上廁所,也需要士官陪同。
候車大廳東側這片區(qū)域,很快聚集了三四百號新兵。
綠色的人潮,胸前的紅花,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旅客們遠遠地看著,小聲議論:
“今年兵真多啊......”
“可不,我外甥去年走的?!?br>
“當兵好啊,保家衛(wèi)國。”
也有家長模樣的中年人,紅著眼睛朝這邊張望,大概是來看孩子最后一眼的。
............
中午十二點,火車站廣播響起: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江城開往昆名的K123次列車,即將開始檢票......”
少??戳丝幢?,對身邊的幾個干部說了幾句,然后走到新兵隊伍前:
“全體都有!聽我口令——”
三四百號新兵齊刷刷地看向他。
“以各區(qū)縣為單位,整理行李,準備檢票上車!”
“記住,上車過程中保持秩序,不準擁擠,不準插隊!”
“聽明白沒有?!”
“明白!”新兵們齊聲回答——這次整齊多了。
少校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開始吧?!?br>
各隊的**們立刻組織自己的兵排隊。
趙大剛站在第二方塊前,目光掃過十四個人:“都把行李背好,紅花戴正。等會兒跟著我走,一個跟一個,別掉隊?!?br>
“是!”新兵們應道。
王海波手忙腳亂地把行李包背起來——那包對他來說太小了,背帶勒在肩上,顯得很滑稽。
周勇走到他面前,幫他把背帶調整了一下,動作雖然粗魯,但好歹讓包背得穩(wěn)了些。
“謝、謝謝副**......”王海波小聲說。
周勇沒理他,轉身回到隊伍前面——
檢票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新兵隊伍被安排走專門的**通道——其實也就是一個單獨的檢票口,排隊的人少一些。
檢票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到這么多年輕的新兵,臉上露出笑容:“孩子們,一路順風啊?!?br>
新兵們一個個把車票遞過去——那種硬紙板的車票,上面印著藍色的字。
檢完票,穿過地下通道,來到站臺。
2005年的綠皮火車就停在軌道上,車身是那種經典的綠色,車窗可以向上推開,車身上有斑駁的銹跡和劃痕。
“硬座車廂在那邊!”站臺上的工作人員指著幾節(jié)車廂喊。
新兵們被分成幾批,往不同的車廂走。
趙大剛帶著十四個人,走到7號車廂門口。
列車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鐵路制服,站在車門口看了一眼名單:“江城區(qū)的是吧?上吧,座位是1到14號?!?br>
“謝謝?!壁w大剛點點頭,回頭對新兵們說,“按順序上,找到座位坐下,別亂竄。”
新兵們依次登上火車。
一進車廂,那股熟悉的氣味就撲面而來——泡面、汗味、香煙,還有火車特有的鐵銹和機油味。
硬座車廂的布局很簡單:一邊是三人座,一邊是兩人座,中間是過道。
座位是那種墨綠色的絨布,已經磨得發(fā)亮,有的地方還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海綿。
車窗上掛著淡藍色的窗簾,邊緣已經泛黃。
行李架很高,是鐵絲網做的,上面已經堆滿了大包小包。
“1到14號......在這兒!”李浩找到了座位。
他們十四個人,占了五排座位——趙大剛和周勇坐兩人座,新兵們分坐三排三人座。
陸峰、李浩、王海波,還有那個黑瘦的新兵分到了一排。
王海波靠窗,陸峰中間,李浩靠過道,黑瘦新兵坐在對面兩人座靠窗的位置。
剛坐下,火車就“咣當”一聲,緩緩啟動了。
窗外的站臺開始向后移動,送行的人們在揮手,有人追著火車跑了幾步。
王海波扒著窗戶往外看,突然小聲說:“我媽來了......”
陸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站臺角落里,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抹著眼淚朝這邊揮手。
王海波眼圈一下子紅了。
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看了。兩年而已,很快就回來了?!?br>
火車加速,駛出了車站。
窗外的城市景象漸漸被農田和村莊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