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的少年------------------------------------------ 窗邊的少年（一），就像一顆石子扔進湖里，漣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傲致?！你老實交代！”午飯時間，沈曼妮把餐盤往桌上一撂，眼神跟審犯人似的，“你那個同桌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你胡說什么呢？我可沒胡說?！鄙蚵蓐种割^數(shù)，“第一，他幫你解題；第二，他主動跟你說話；第三——”她壓低聲音，“今天早上我可看見了，你到教室之前他就坐在那兒，你一來他就抬頭了。這不是等你呢嗎？你觀察得也太仔細了?！绷致暉o奈地說，“人家可能就是剛好抬頭。得了吧?！鄙蚵莘藗€白眼，“我坐你前面兩排，他什么狀態(tài)我看得一清二楚。這人上課從來不抬頭，誰來誰走跟他沒關(guān)系。就你來了他才會動一下?！?。?！澳阆攵嗔恕！彼皖^扒飯，“人家就是幫我解了一道題，別搞得跟什么大事似的。行行行，我想多了?！鄙蚵菀е曜樱菩Ψ切Φ乜粗?，“但你可得小心點兒，咱們班好幾個女生已經(jīng)盯上他了。盯上他？對啊?！鄙蚵蓐种割^數(shù)，“前桌那個李雨欣，天天回頭偷看他；還有隔壁班那個張茜，聽說已經(jīng)托人打聽他有沒有女朋友了。”
林聲“哦”了一聲，繼續(xù)吃飯。
“你就不好奇他有沒有女朋友？”沈曼妮湊過來。
“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br>“嘴硬?！鄙蚵莺吡艘宦?，但也沒再追問。
林聲確實不好奇。
至少她是這么告訴自己的。
（二）
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物理。
物理老師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講課的時候喜歡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底下睡倒一**他也不知道。林聲以前還能勉強跟上，但今天的課講的是電磁感應(yīng)，她聽了半節(jié)課就開始發(fā)懵。
“閉合回路中感應(yīng)電動勢的大小……”孫老師的聲音像催眠曲，林聲的眼皮越來越重。
她用筆尖戳了戳自己的手背，強迫自己清醒。但那些公式和定理在她腦子里攪成一團，越攪越亂。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的筆記本上只記了三行字，還都是殘缺不全的。
她嘆了口氣，趴在桌上。
“沒聽懂？”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的。
林聲側(cè)過頭，看見顧懷風正看著她。他手里拿著那本英文編程書，但書簽夾的位置比上午往前了不少——說明他整個下午都在看這本書，根本沒聽物理課。
一個沒聽課的人問她有沒有聽懂，這事兒怎么想怎么奇怪。
“嗯。”她還是老實承認了，“電磁感應(yīng)那塊，一直搞不清楚。”
顧懷風沉默了兩秒，然后做了一個讓她意外的動作——他合上手里的英文書，從桌洞里抽出物理課本，翻到電磁感應(yīng)那一章。
“哪里不懂？”
林聲愣住了。
“你……要給我講？”
“有問題嗎？”
“你不是也沒聽課嗎？”她脫口而出。
顧懷風看了她一眼，表情沒什么變化，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這課不需要聽?！?br>林聲：“……”
這話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無言以對。
她指了指課本上的一個公式：“這個地方，為什么是負號？”
“楞次定律。”顧懷風拿起筆，在她草稿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線圈，又畫了一個磁鐵，“感應(yīng)電流的方向，總是阻礙引起它的磁通量的變化。所以是負的?！?br>他在紙上畫了幾條線，標出磁場方向、電流方向，每一步都畫得清清楚楚。畫完之后，又在旁邊寫了一個簡化的公式。
“你可以這樣記——”他頓了一下，“感應(yīng)電流不想讓變化發(fā)生，所以它是‘反抗’的。反抗就是負的?！?br>林聲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忽然就明白了。
“所以它其實是一個反饋機制？”
“對。”
“那如果磁通量增加，感應(yīng)電流就會產(chǎn)生一個相反的磁場去抵消它？”
“對?！?br>“如果磁通量減少呢？”
“感應(yīng)電流會產(chǎn)生一個同向的磁場，去補充它?！?br>林聲眼睛亮了一下：“所以它永遠在跟變化對著干？”
顧懷風看了她一眼，這次嘴角是真的動了一下：“你這個說法，不太嚴謹。”
“但意思對了?！?br>“但意思對了?！彼貜土艘槐?，語氣里好像有一點——
林聲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但她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遷就她理解的速度。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認識的人里，學習好的男生不少，但愿意給人講題的屈指可數(shù)。就算講，也是一副“這都不會”的嫌棄表情。但顧懷風不一樣。
他講得很認真，從她的角度出發(fā)，用她能聽懂的方式去解釋。不是居高臨下的施舍，而是——
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彼f。
他沒回答，已經(jīng)低下頭繼續(xù)看那本英文書了。
但林聲注意到，他的書簽又往前挪了幾頁。
物理課之后是英語。
周老師在上面講閱讀理解，林聲低頭做題。做到第三篇的時候，她被一個長難句卡住了。句子結(jié)構(gòu)很復雜，從句套從句，她看了三遍都沒理清楚主謂賓。
她咬著筆帽，在草稿紙上拆了好幾遍，還是不對。
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在她卷子上點了一下。
她側(cè)過頭，看見顧懷風的手指正點在那個句子的謂語動詞上。他沒說話，就是點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繼續(xù)看自己的書。
林聲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詞。
然后她突然看懂了。
那個謂語動詞是整句話的核心，她之前找錯了主語，所以怎么都理不順?，F(xiàn)在找準了謂語動詞，整個句子結(jié)構(gòu)一下子清晰起來。
她飛快地把句子翻譯出來，寫在了卷子旁邊。
寫完之后，她偷偷看了一眼顧懷風。
他低著頭看書，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但林聲注意到，他翻書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和她那天晚上在窗臺上看到的手指，一模一樣。
（三）
晚自習的時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老王突然走進教室，臉色不太好看。他站在***掃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后排。
“顧懷風，出來一下?！?br>全班的目光齊刷刷轉(zhuǎn)向最后一排。
顧懷風放下手里的書，站起來，從林聲身后走過去。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走出教室，老王把門帶上了。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嗡嗡的議論聲響起來。
“他怎么了？”
“不會是要被處分吧？”
“聽說他上周曠了兩節(jié)課……”
林聲低著頭假裝做題，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注意力全在教室外面，隔著門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她能想象到那個畫面——老王板著臉說教，顧懷風面無表情地聽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
顧懷風走進來，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那本英文書，翻到剛才那一頁，繼續(xù)看。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林聲猶豫了一下，沒敢問。
但她注意到，他翻書的手指微微發(fā)白——指節(jié)用力得有點過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沈曼妮轉(zhuǎn)過頭來，用口型問她：“怎么了？”
林聲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沈曼妮又看了一眼顧懷風，然后湊到林聲耳邊說：“聽說**來電話了，好像是家里的事?！?br>林聲愣了一下。
家里的事？
她想起那張被撕下來的照片，想起他在“戶籍所在地”那一欄的停頓，想起沈曼妮說的“北京來的”。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隱約勾出一個輪廓——但這個輪廓太模糊了，她看不清楚。
回宿舍的路上，沈曼妮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我跟你說，我打聽過了，顧懷風來咱們這兒之前，在北京上的是那種特別貴的私立學校。一年學費頂咱們?nèi)昴欠N。”
“你怎么打聽到的？”林聲問。
“這你甭管。”沈曼妮得意地甩了甩馬尾，“反正我消息來源可靠。而且我還聽說，他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具體什么事就打聽不到了?！?br>林聲“嗯”了一聲，沒接話。
“誒，你說他會不會是什么富二代，家里破產(chǎn)了才轉(zhuǎn)到咱們這兒來的？”沈曼妮眼睛亮了起來，“電視劇里不都這么演嗎？”
“你能不能少看點電視劇?！绷致暉o奈地說。
“那你說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绷致曄肓讼?，“也不關(guān)我的事?！?br>“你就裝吧。”沈曼妮哼了一聲，“我看你對他挺好奇的?！?br>林聲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有?！?br>“你有。”沈曼妮篤定地說，“你要是沒有，就不會在我說他的時候不接話了。你這個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裝作不在意。我還不了解你？”
林聲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fā)現(xiàn)好像確實沒什么好反駁的。
她對顧懷風好奇嗎？
好像……有一點。
但那不是沈曼妮說的那種“在意”。只是覺得這個人很奇怪，像一道解不開的數(shù)學題，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僅此而已。
（四）
回到宿舍，林聲照例從枕頭底下摸出MP3。
她按下播放鍵，吉他聲響起來。
今天聽起來，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說不清楚哪里不一樣。旋律還是那個旋律，節(jié)奏還是那個節(jié)奏，就連那聲嘆息出現(xiàn)的時間都分秒不差。但她就是覺得，今天聽起來，心里有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想起顧懷風給她講題的時候，手指在紙上畫圖的樣子。
想起他用那種不太嚴謹?shù)芎枚姆绞?，解釋楞次定律?br>想起他在她卷子上點了一下，就幫她解開了一個長難句。
想起他走進教室的時候，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但手指是白的。
那個彈琴的人，如果坐在她旁邊，會不會也這樣？
在她卡住的時候，輕輕點一下，幫她解開困惑？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問問顧懷風——
你聽什么歌？
第二天早上，林聲到教室的時候，顧懷風果然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
她走到座位旁邊，猶豫了一下，沒說話就坐下了。
過了一會兒，她掏出英語書，翻到昨天那篇閱讀理解。
然后她側(cè)過頭，看了顧懷風一眼。
他正在看書，睫毛低垂著，表情很安靜。
“那個……”她開口了。
他沒抬頭：“嗯？”
“昨天的閱讀理解，第三篇?！?br>“怎么了？”
“我又看了一遍，發(fā)現(xiàn)那個長難句里還有一個定語從句，我第一遍沒看出來?！?br>顧懷風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她。
“所以？”
“所以——”林聲頓了一下，“你點的那一下，幫我把整句話的結(jié)構(gòu)都理順了。”
“嗯?！?br>“謝謝你?！?br>顧懷風看了她兩秒，然后低下頭，繼續(xù)看書。
“不用謝?！彼f，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么。
林聲收回目光，翻開英語書。
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她自己知道。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秋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金黃金黃的。
那道光線，把兩張桌子連在了一起。
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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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