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對周圍的議論和鏡頭恍若未聞。

她只是一遍遍，執(zhí)著地，詢問著每一個路過的人，用那雙空洞又執(zhí)拗的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著每一張臉。

然后，失望，再轉(zhuǎn)向下一個。

像一臺設(shè)定好程序、卻不斷出錯的機(jī)器，在無盡的循環(huán)里，消耗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陸澤昀站在幾步開外，奶茶杯被他無意識捏得變了形，冰涼的液體溢出，沾濕了手指。

他看著她。

看著她被路人推開，看著她茫然四顧，看著她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又因為看到某個背影相似的人而驟然亮起，追上去，發(fā)現(xiàn)不是，又再次黯淡。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細(xì)密而尖銳的疼。

不是恨，不是怨。

是一種更復(fù)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厘清的情緒。

像是看到一件本該被妥善珍藏、卻被打碎丟棄的舊物，突然以最狼狽不堪的方式，出現(xiàn)在垃圾堆里，讓人猝不及防，又五味雜陳。

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看起來……怎么成了這副樣子？

那個威嚴(yán)尊貴、永遠(yuǎn)一絲不茍的長公主呢？

“澤昀？發(fā)什么呆呢？到我們了！”室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拉回了他的思緒。

陸澤昀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已屏住了呼吸，手腳冰涼。

“啊？哦……好?！彼牭阶约焊蓾穆曇魬?yīng)道，視線卻還膠著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就在這時，蕭玉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忽然抬起頭，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迷離的燈光和食物蒸騰的熱氣。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模糊地交匯了一瞬。

陸澤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幾乎要下意識地轉(zhuǎn)身逃跑，或者，像個鴕鳥一樣躲到室友身后。

但蕭玉的目光，只是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空洞渙散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沒有任何熟悉的悸動、愛戀、恨意或者震驚。

就像看一個完全無關(guān)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毫無阻礙地、漠然地，從他臉上滑了過去。

繼續(xù)投向人群，繼續(xù)尋找她那個虛無縹緲的“澤昀”。

她沒有認(rèn)出他。

陸澤昀說不清那一刻心頭涌上的，是松了口氣的虛脫，還是別的什么。

只覺得剛才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處，砸得胸腔生疼，又帶起一片空茫的麻木。

“走啦走啦，**了！”室友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火鍋店門口走。

陸澤昀被動地跟著移動，視線卻還忍不住，回頭望去。

蕭玉已經(jīng)走開了幾步，又?jǐn)r住了一個穿著漢服逛街的女生，急切地比劃著詢問。

那女生脾氣似乎不錯，沒有推開她，但也只是搖搖頭，快步離開了。

她站在原地，背影在閃爍的霓虹和喧鬧的人潮中，顯得那么孤獨，那么突兀，像個迷失在時空亂流里的、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陸澤昀猛地轉(zhuǎn)回頭，不再去看。

進(jìn)了火鍋店，辛辣鮮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熱氣蒸騰中，室友們聊著八卦，吐槽著課程，討論著等下要點什么菜。

陸澤昀坐在喧鬧的人群里，卻覺得有些恍惚。

“陸學(xué)弟？”

一個清朗的女聲在身旁響起。

陸澤昀抬頭，是隔壁系的學(xué)姐，陳昭。

學(xué)生會***，家境優(yōu)渥，長相美麗，為人溫和有禮，是很多男生眼中的女神。

她此刻端著餐盤，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站在他們桌旁。

“好巧，你們也來這里吃飯？”

室友們互相擠擠眼睛，露出促狹的笑容。

陸澤昀勉強(qiáng)笑了笑：“陳學(xué)姐，好巧?！?br>
“不介意拼個桌吧？我們那邊人滿了?！标愓阎噶酥覆贿h(yuǎn)處她幾個正在張望的朋友。

“不介意不介意！”室友們忙不迭地說，還主動挪了位置。

陳昭道了謝，在陸澤昀旁邊的空位坐下。

火鍋沸騰，紅油翻滾，食物的香氣彌漫。

陳昭很會照顧人，不動聲色地將燙好的毛肚、牛肉夾到陸澤昀碗里，話題也總是引向他感興趣的方向。

室友們時不時起哄兩句，氣氛熱鬧。

陸澤昀低著頭，小口吃著碗里的食物，辣的，香的，燙的，味道很足，可吃到嘴里，卻有些食不知味。

“陸學(xué)弟，”陳昭溫和的聲音打斷他的走神，“下周末市美術(shù)館有個印象派畫展，我正好有兩張票，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她頓了頓，看著陸澤昀有些怔愣的臉，耳根微微泛紅，但還是清晰而誠懇地說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看看？”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室友們發(fā)出低低的、壓抑的驚呼和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