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關(guān)山------------------------------------------、夜驚。，疼得他瞬間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他下意識地伸手往旁邊摸去——。，沒有人睡過的痕跡?！叭缫?？”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心臟狂跳不止。他光著腳踩在地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快步走出臥室，推開正屋的門——，只剩下一堆冷灰。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照在空無一人的屋子里。寧念和寧安的小床上也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很久沒有人睡過。“如意！念念！安安！”，站在院子里大喊。山谷在回音，一聲一聲地蕩開，但除了他自己的聲音，什么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應(yīng)答聲，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泉還在，屋子還在。但人不見了。。，渾身發(fā)冷。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沒有繭子，沒有傷疤，干凈得像是從來沒有握過刀。他摸了**口，那塊舊傷的疤痕也不在了。皮膚光滑平整，像新生的。
這不是他的手。
這不是他的身體。
“寧遠(yuǎn)舟。”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蒼老、沙啞，像風(fēng)吹過干枯的樹葉。寧遠(yuǎn)舟猛地轉(zhuǎn)身，看到一個老人站在桃樹下。老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袍子，須發(fā)皆白，面容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在看。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崩先苏f，“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知道，如果當(dāng)年你沒有選擇那條路，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
寧遠(yuǎn)舟的心沉了一下?！笆裁匆馑?？”
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山谷的入口。那里原本是來時的山路，但現(xiàn)在，那條路分成了兩條。一條向左，一條向右。兩條路都延伸向看不見的遠(yuǎn)方，消失在迷霧中。
“左邊這條路，是你走過的路?！崩先苏f，“右邊這條路，是你沒有走過的路?！?br>“你想讓我選？”
“不。”老人搖了搖頭，“我想讓你看看?！?br>他揮了揮手，左邊的路忽然亮了起來。光芒從路的盡頭涌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條道路。寧遠(yuǎn)舟看到了畫面——
二、左路·舊途
他看到自己站在破廟門口。
門推開，她靠在佛像下面，渾身是血。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面，看著他，說：“要?dú)⒕蜌ⅰ！?br>他蹲下來，放下傷藥和水，轉(zhuǎn)身走了。
畫面快進(jìn)。他看到自己在岔路口，往北走?？吹剿咴谇懊妫糁降木嚯x?？吹接暌沟男∥?，她幫他驅(qū)寒?？吹?*，看到墨玉，看到忍冬紋。
看到山谷，看到桃樹，看到屋子。
看到寧念和寧安出生，看到孩子長大，看到四季輪回。
看到她在廚房里搟面，臉上沾著面粉?？吹剿谠鹤永镂闺u，圍裙上沾著菜葉?？吹剿跓粝驴椕?，手指靈活地穿梭。
看到她在葡萄架下睡著了，他給她蓋外衫。
看到她眼角長出細(xì)紋，鬢邊生出白發(fā)。
看到她——
老了。
但這些畫面里，有一個細(xì)節(jié)讓寧遠(yuǎn)舟的心揪緊了：她一直在笑。
不是那種大笑，是很輕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翹起來，眉眼彎彎的，像風(fēng)吹過湖面。她笑的時候，他也在笑。兩個人對著笑，傻乎乎的，像兩個孩子。
左邊的路在這里停下了。
最后的畫面定格在一個秋天的傍晚——他們坐在桃樹下，她靠在他肩上，兩個人的頭發(fā)都白了。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銀發(fā)染成了金色。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像很多年前在河邊看星星時一樣。
畫面定格了。
老人的聲音響起：“這是你走過的路。你覺得怎么樣？”
寧遠(yuǎn)舟看著那個畫面，喉嚨發(fā)緊。
“很好?！彼f，聲音沙啞，“很好?！?br>三、右路·異途
“那再看看這條。”
老人揮了揮手，右邊的路亮了起來。
畫面出現(xiàn)的時候，寧遠(yuǎn)舟一開始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看到了安都的街道，看到了六道堂的衙門，看到了熟悉的公文書桌和滿墻的兵器。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穿著六道堂的官服，坐在桌前批公文。面容比現(xiàn)在年輕一些，但眉宇間的疲憊更深。眼圈發(fā)黑，嘴唇緊抿，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這是——如果他沒有離開六道堂的路。
畫面快進(jìn)。他看到自己在執(zhí)行任務(wù)，刀鋒所向，無人能擋。任務(wù)完成后回到衙門，繼續(xù)批公文。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他升了堂主，然后是副統(tǒng)領(lǐng)。官越來越大，事越來越多，人越來越沉默。
他看到楊盈來找他，說：“寧頭兒，你多久沒休息了？”
他頭也不抬：“忙完這陣再說?！?br>“你每次都這么說。”
他沒有回答。
畫面再轉(zhuǎn)。他看到自己在喝酒——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桌上擺著一壺酒，對面放著一個空杯子。他把空杯子倒?jié)M，舉起來，對著空氣碰了一下，然后一飲而盡。
“寧頭兒又在給誰敬酒？”門外有小吏小聲議論。
“不知道。每個月都這樣。對著空杯子喝一宿，第二天照常辦公?！?br>“怪人。”
寧遠(yuǎn)舟看著畫面里的自己，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知道那個空杯子是給誰的。
每個月的那一天，是他在破廟里遇見她的日子。
他沒有去找她。她沒有來北上。兩條平行線，在岔路口各自延伸，再也沒有交匯。
畫面繼續(xù)推進(jìn)。他看到自己去了邊境，執(zhí)行一個危險的任務(wù)。任務(wù)完成得很好，但他受了重傷，被抬回了安都。
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個岔路口，面前有兩條路。左邊那條路通向一座山谷，山谷里有桃樹和屋子。右邊那條路通向六道堂的衙門。
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床邊沒有人。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照在空蕩蕩的屋子里。
他閉上眼睛，又睡了。
畫面在這里變得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寧遠(yuǎn)舟努力去看，但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站在一個院子里，面前有一棵桃樹。但桃樹是死的，枯枝指向天空，像一雙雙伸出的手。
他伸出手，摸了摸枯死的樹干。
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畫面最后一次定格——他坐在六道堂的案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公文。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多了許多。他握著筆，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桌角放著一把小刀。
沒有墨玉，沒有忍冬紋，只是一把普通的、嶄新的小刀。
他拿起那把刀，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繼續(xù)批公文。
右邊的路在這里暗了下去，陷入一片沉寂。
寧遠(yuǎn)舟站在月光下，渾身冰涼。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是你沒有走過的路。你覺得怎么樣？”
寧遠(yuǎn)舟沉默了很久。
“不好?！彼f，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很不好。”
“為什么不好？”
“因為——”他的聲音裂開了，“她沒有在?！?br>老人沒有說話。
風(fēng)吹過來，桃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你知道那條路為什么不好嗎？”老人問。
“因為沒有她?！?br>“不。”老人搖了搖頭，“那條路不好，不是因為‘沒有她’。而是因為——那條路上的你，不想要‘有她’?！?br>寧遠(yuǎn)舟愣住了。
“你選擇了留下，就放棄了尋找。你放棄了尋找，就永遠(yuǎn)不會知道，在某個地方，有一個人，在等著你去救她?！崩先说穆曇羝届o得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故事，“你不知道她在破廟里流血，不知道她在北上的路上獨(dú)行，不知道她在雨夜里發(fā)抖。你不知道她會笑，不知道她會織毛衣，不知道她會做咸得要命的魚湯?！?br>“你不知道她會為你生孩子，不知道她會為你淋雨采藥，不知道她會在你生病的時候吼你‘閉嘴’?！?br>“你什么都不知道?！?br>“所以你什么都不缺?！?br>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但你也什么都沒有?！?br>寧遠(yuǎn)舟的眼眶熱了。
“這不是我?！彼f，聲音沙啞，“這不是我會走的路。”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走了另一條路?！彼穆曇糇兊脠远?，“我選擇了去找她。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選擇去找她?！?br>老人看著他，那張模糊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確定？”
“確定?！?br>“哪怕那條路上有危險、有傷痛、有離別？”
“有?！睂庍h(yuǎn)舟說，“但也有她?！?br>風(fēng)吹得更大了，桃樹的枝葉猛烈地?fù)u晃起來，花瓣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飄落。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旋轉(zhuǎn)、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
“那你回去吧。”老人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有人在等你?！?br>四、歸處
寧遠(yuǎn)舟猛地睜開眼睛。
胸口還在疼，但不是那種被攥住的疼，而是——一顆心臟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動著，一下一下，堅實而有力。
身邊有人。
任如意側(cè)躺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呼吸均勻綿長。她睡得很沉，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么夢。
她的手掌貼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溫?zé)帷?br>寧遠(yuǎn)舟沒有動。他就那樣躺著，感受著她的心跳通過手掌傳遞過來的溫度。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頭發(fā)散在枕頭上，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還活著。
她還在。
孩子還在。
他沒有走那條路。
他永遠(yuǎn)不會走那條路。
寧遠(yuǎn)舟伸出手，輕輕地把她的手從胸口拿起來，放在唇邊，吻了一下。她的手指動了動，沒有醒。
他笑了。
眼眶有些熱，但他忍住了。他把她的手放回胸口，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得很沉。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任如意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寧遠(yuǎn)舟已經(jīng)醒了。他側(cè)躺著，一只手撐著頭，正在看她。
“你盯著我看了多久？”她皺眉。
“不久?！?br>“不久是多久？”
“大概——半個時辰。”
任如意瞪了他一眼，坐起來。
“有病?！?br>“嗯，有病?！彼χ饋?，“一種叫‘任如意’的病?！?br>“你再說一遍？”
“不說了?！彼槔胤硐麓?，“我去做早飯?！?br>任如意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
“寧遠(yuǎn)舟?！?br>“嗯？”
“你怎么了？”
“沒怎么啊?！?br>“你眼圈紅的?！?br>寧遠(yuǎn)舟的腳步頓了一下。
“昨晚沒睡好。”他說，聲音盡量輕松，“做了個夢?！?br>“什么夢？”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她。晨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夢到了一條沒有你的路?！?br>任如意沒有說話。
“很不好?！彼f，“那條路很不好?！?br>他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燃燒。
“所以我很慶幸，”他說，“我走了現(xiàn)在這條路。”
任如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
“傻子?！彼f。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那里有一滴沒有落下的淚。
“那條路不存在。”她說，“因為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會去找你?！?br>寧遠(yuǎn)舟愣住了。
“你以為只有你會‘恰好同路’嗎？”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你以為只有你會說‘越州雨**’嗎？”
“你——”
“如果當(dāng)年你沒有來找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也會去找你的。”
寧遠(yuǎn)舟的眼眶徹底紅了。
“你憑什么這么確定？”
“因為——”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我舍不得?！?br>和很多年前一樣輕，一樣短。
但這次，寧遠(yuǎn)舟沒有讓她離開。
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jìn)懷里。緊緊地，像是怕她消失一樣。
“如意?！?br>“嗯。”
“以后不要走?！?br>“我哪兒都沒去?！?br>“夢里你走了。”
“那是夢?！?br>“我知道。但還是——”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頭發(fā)里，“不要走?！?br>任如意沒有說話。她伸出手，環(huán)住了他的腰。
兩個人就那樣站在門口，抱著。
晨光照進(jìn)來，***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爹！娘！你們在干什么？”
寧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寧安站在臥室門口，**眼睛，頭發(fā)翹得亂七八糟，一臉困惑地看著抱在一起的父母。
“在……在商量今天吃什么?！睂庍h(yuǎn)舟面不改色地松開手。
“哦?！睂幇诧@然沒有懷疑，“我想吃雞蛋餅?！?br>“好，雞蛋餅?！?br>寧安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跑回去繼續(xù)睡了。
任如意站在旁邊，耳朵紅透了。
“都怪你?！彼吐曊f。
“怪我？”
“你抱那么緊干什么。”
“我——”
“閉嘴。去**蛋餅?！?br>“……好。”
寧遠(yuǎn)舟笑著走進(jìn)了廚房。任如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刀痕，沒有血跡，干干凈凈的。
但她的袖子里，永遠(yuǎn)藏著那把刻著忍冬紋的**。
墨玉溫潤，刀柄光滑，忍冬紋的每一道刻痕里，都沉淀著歲月的溫度。
她摸了摸**，然后走進(jìn)廚房。
“雞蛋餅要放蔥花嗎？”
“放?！?br>“放多少？”
“多放點(diǎn)。你愛吃蔥?！?br>“……你怎么知道我愛吃蔥？”
“我什么都知道?！?br>“胡說?！?br>“不信你問寧念?！?br>“關(guān)寧念什么事？”
“她隨你。也愛吃蔥?！?br>任如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下去。
她站在他旁邊，看他切蔥花、打雞蛋、和面糊。動作熟練又從容，和很多年前在河邊煮魚湯時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他臉上有了笑紋，鬢邊有了白發(fā)，手指上多了幾道陳舊的疤痕。
這些，都是時間留給他的印記。
也是她留給他的。
“寧遠(yuǎn)舟。”
“嗯？”
“昨晚的夢，你夢到了什么？”
他切蔥花的動作停了一下。
“夢到了一條路?！彼f，“一條沒有你的路?！?br>“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就這樣？”
“就這樣?！彼咽[花放進(jìn)面糊里，攪了攪，“然后我發(fā)現(xiàn)你在我身邊。所以那個夢就不重要了?！?br>任如意看著他的側(cè)臉，沒有再問。
她知道他沒有說全。但她不需要知道全部。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選擇了她。
不管重來多少次，他都會選擇她。
就像她也會選擇他一樣。
雞蛋餅做好了。金**的餅皮上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寧安第一個沖過來，抓起一張餅就咬。
“燙燙燙——”
“慢點(diǎn)吃。”寧遠(yuǎn)舟遞給他一碗涼水。
寧念也走過來，斯文地拿起一張餅，小口小口地吃。
“爹做的餅越來越好吃了?！彼f。
“是嗎？”
“嗯。比以前好吃?！?br>寧遠(yuǎn)舟笑了，給任如意也遞了一張。
“嘗嘗?！?br>任如意接過來，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蔥香濃郁，咸淡適中。
“好吃?！彼f。
“真的？”
“真的?！?br>他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沒有敷衍。
“那以后常做?！?br>“好?！?br>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著雞蛋餅，喝著粥。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寧安吃得滿臉都是，寧念幫他擦嘴。寧遠(yuǎn)舟給任如意夾菜，任如意把不吃的蛋黃挑出來放進(jìn)他碗里。
和每一個早晨一樣。
平淡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
但寧遠(yuǎn)舟知道，這些不值一提的早晨，就是他一輩子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昨晚的夢里，那條沒有她的路上，也有早晨。但那些早晨是灰色的、冰冷的、無聲的。沒有雞蛋餅的香氣，沒有孩子的笑聲，沒有她把蛋黃放進(jìn)他碗里的那個動作。
什么都沒有。
但現(xiàn)在，什么都有了。
五、九轉(zhuǎn)玲瓏
那天晚上，寧遠(yuǎn)舟又做了一個夢。
但這一次，不是噩夢。
他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像是山谷，又不是山谷。這里的桃樹比他們種的多了十倍、百倍，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粉色的花瓣鋪天蓋地，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了粉色。
他沿著一條小路往前走，花瓣在腳下沙沙作響。
路的盡頭，有一個人站在那里。
是任如意。
但她不是現(xiàn)在的任如意。她穿著朱衣衛(wèi)的舊衣，腰懸軟劍，面容冷峻，眉目如刀。是她年輕時的樣子——不，是她在朱衣衛(wèi)時的樣子。那個殺伐果斷、冷面如刀的任辛。
寧遠(yuǎn)舟停下了腳步。
“你來了?！彼f，聲音也是冷的，和破廟里那句“要?dú)⒕蜌ⅰ币荒Ｒ粯印?br>“這是哪里？”
“九轉(zhuǎn)玲瓏?！彼f，“你昨晚走過左路和右路，今晚該走中路了。”
“中路？”
“不走左，不走右。不走過去，不走未來?！彼粗抗饬鑵?，“走你現(xiàn)在站的地方?！?br>寧遠(yuǎn)舟低頭看了看腳下——他站在一條很窄的路上，左邊是懸崖，右邊是峭壁。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這條路通向哪里？”
“不向前，不向后?！彼f，“只通向這里?！?br>她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這里？”
“這里?！彼f，“此時此刻。你現(xiàn)在站的地方?！?br>寧遠(yuǎn)舟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真的如意，還是夢里的？”
“重要嗎？”
“重要?！?br>她看著他，目光里的冷意慢慢褪去了一些。
“你覺得呢？”
寧遠(yuǎn)舟沒有回答。他走上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和很多年前在河邊握她的手時一樣涼。
“你是真的?！彼f。
“你怎么知道？”
“因為夢里的你，不會讓我握你的手。”
她沒有抽走。
兩個人就那樣站在漫山遍野的桃花中，手牽著手。
風(fēng)吹過來，花瓣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飄落，落在他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如意。”
“嗯?！?br>“左路很好，右路不好，但都不如這條路好?！?br>“為什么？”
“因為——”他看著她，“這條路有你?！?br>她沒有說話。但她握緊了他的手。
“寧遠(yuǎn)舟?！?br>“嗯。”
“你知道我為什么叫如意嗎？”
“師父取的。愿你所求皆如愿?！?br>“對。”她說，“但我以前不信?！?br>“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信了?！?br>“為什么？”
“因為你?！彼穆曇艉茌p，輕得像是花瓣落地的聲音，“你讓我如愿了?！?br>寧遠(yuǎn)舟的眼眶熱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來。
“傻子?！?br>“嗯，我是傻子。”他的聲音沙啞，“你的傻子。”
她沒有說話。
她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和很多年前他吻她眼角時一樣輕，一樣溫柔。
“回去吧?！彼f，“有人在等你。”
“你呢？”
“我也在等你?！?br>他笑了。
松開手，轉(zhuǎn)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里，站在漫山遍野的桃花中，穿著朱衣衛(wèi)的舊衣，腰懸軟劍，面容冷峻。但她的嘴角，有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
“如意?！?br>“嗯？”
“我走了?！?br>“嗯?！?br>“明天早上，我想吃雞蛋餅。”
“好?！?br>他笑了，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了漫天的花瓣中。
身后的路在慢慢消失，桃花在慢慢凋謝，整個世界在慢慢變得模糊。
但她的手心的溫度，還留在他的掌心里。
涼的。
但很暖。
六、晨曦
寧遠(yuǎn)舟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
晨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床前的空地上，照在隨意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上，照在桌上那把小刀上。
身邊有人。
任如意側(cè)躺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呼吸均勻綿長。
和昨晚一模一樣的位置。
但她沒有睡著。
“你醒了？”她說，聲音清醒得像是一直醒著。
“你什么時候醒的？”
“你做夢的時候?！?br>“我做夢了？”
“嗯。你在說夢話?！?br>寧遠(yuǎn)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拔艺f什么了？”
任如意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說——‘如意，我走了’?！?br>寧遠(yuǎn)舟沉默了。
“你要去哪里？”她問，聲音很平靜，但他聽出了那層平靜下面的東西。
“哪兒都不去?！彼f，“就在這兒。”
“那你為什么說‘我走了’？”
“因為——”他想了想，“那是一個夢。夢里我去了一個地方，見到了一個人。然后我走了。但我回來了。”
“去了哪里？見到了誰？”
“去了一個全是桃花的地方。見到了——”他看著她，“見到了你?！?br>“我不就在這兒嗎？”
“夢里的你，穿著朱衣衛(wèi)的舊衣，腰上掛著軟劍。是以前的你?！?br>任如意沉默了一會兒。
“她對你說什么了？”
“她說，她信了?！?br>“信了什么？”
“信了‘如意’這兩個字?！?br>任如意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他的肩窩里。
寧遠(yuǎn)舟感覺到肩窩處有一點(diǎn)**。
“你又哭了？”他輕聲問。
“沒哭?！?br>“好，沒哭。”
“真的沒哭?！?br>“好，真的沒哭。”
她悶悶地“哼”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了。
寧遠(yuǎn)舟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如意?！?br>“嗯?！?br>“我**蛋餅給你吃?！?br>“好?！?br>“加蔥花？”
“好?！?br>“加兩個蛋？”
“好?！?br>“加——”
“寧遠(yuǎn)舟?！彼痤^，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在笑，“你能不能別問了。做什么都行?！?br>他笑了。
“好。做什么都行?！?br>他翻身下床，走進(jìn)廚房。
任如意躺在床上，聽著廚房里傳來的聲音——打雞蛋的聲音，切蔥花的聲音，面糊倒進(jìn)鍋里“嗤啦”一聲響。
她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
刀柄上的忍冬紋已經(jīng)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如意”兩個字依然清晰。那塊墨玉溫潤光滑，泛著柔和的光。
她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我如愿了?！彼p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但她知道，他聽到了。
因為廚房里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后繼續(xù)響起來。
雞蛋餅的香氣飄過來，飄滿了整個屋子。
她笑了。
把**收好，下床，走進(jìn)廚房。
“好香。”
“來，嘗嘗?！?br>她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蔥香濃郁，咸淡適中。
“好吃?！?br>“真的？”
“真的?！?br>他看著她，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桃樹上的花苞又大了一些，再過幾天，就要開了。
尾聲
很多年后，寧念和寧安都長大了。
寧念嫁了人，夫君是個讀書人，溫文爾雅，待她很好。寧安去了外面闖蕩，說要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模樣。
山谷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春天的時候，那五棵桃樹終于開了花。
不是滿樹繁花，但每一朵都開得很認(rèn)真。粉色的花瓣在風(fēng)中搖曳，像是在跟這個世界打招呼。
寧遠(yuǎn)舟站在桃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
“開了?！彼f。
“嗯?！比稳缫庹驹谒磉叄惭鲱^看著。
“五年了?！?br>“嗯?！?br>“五年，從筷子那么粗，長到現(xiàn)在這么高?！彼焓置嗣涓桑皶r間真快?！?br>“快嗎？”她說，“我覺得剛好。”
他轉(zhuǎn)過頭來看她。
她站在桃樹下，花瓣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肩膀上。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比以前多了。但她的眼睛沒變。
還是很亮。
和破廟里那束光一樣亮。
“如意?！?br>“嗯？”
“你知道九轉(zhuǎn)玲瓏是什么嗎？”
“不知道。”
“我做過一個夢?！彼f，“夢里有一個老人，給我看了三條路?！?br>“哪三條？”
“左路，是我走過的路。右路，是我沒有走過的路。中路——”
他頓了頓。
“中路，是現(xiàn)在?！?br>任如意沒有說話。
“左路很好，右路不好?！彼f，“但都不如中路好。”
“為什么？”
“因為中路——”他握住她的手，“有你。”
風(fēng)吹過來，桃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飄落。
落在他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和夢里一模一樣。
“寧遠(yuǎn)舟?！?br>“嗯?！?br>“你知道我為什么從來不問你那個夢嗎？”
“為什么？”
“因為——”她握緊了他的手，“不管你在夢里走了哪條路，你都會回來。”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在說夢話的時候，還說了一句?！?br>“什么？”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來。
“你說——‘有人在等你’。”
寧遠(yuǎn)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對。”他說，“有人在等我?！?br>“誰？”
“你?！?br>她沒有說話。
她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和夢里一模一樣輕，一模一樣溫柔。
“走吧?！彼f。
“去哪兒？”
“回家。我給你泡茶?！?br>“好?！?br>兩個人并肩走在山谷的小路上，手牽著手。
桃樹在身后開著花，花瓣在風(fēng)中飛舞。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花白的頭發(fā)染成了金色。
遠(yuǎn)處的屋子上飄著炊煙，葡萄架下放著兩把竹椅，梔子花在窗前靜靜地開著。
這條路，他們走了很多年。
從破廟到岔路口，從商隊到山谷，從春天到冬天，從青絲到白發(fā)。
走了很多年，還要走很多年。
但沒關(guān)系。
因為他們在走同一條路。
手牽著手。
歲歲年年。
不離不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