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骨歸塵，一世空等
一九四七年的冬，是林晚娘這輩子見過最凜冽的冬。北風(fēng)像發(fā)了瘋的野獸，整日整夜撞在村子的土墻上，發(fā)出嗚嗚的哀鳴，把屋檐下的冰棱吹得筆直，寒意在空氣里凝結(jié)成霜，落在人身上，是鉆到骨頭縫里的冷。村子里大半人家都斷了糧，樹皮被剝得**，路邊時不時能看到凍餓而死的人，用破草席一卷，隨便埋在亂葬崗，連個墳頭都留不下。
林晚娘躺在顧家那間破敗的老屋里，土炕涼得像冰塊，身下鋪的稻草早已發(fā)霉，散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她身上蓋著一床打了不知多少層補丁的舊棉被，棉花早就板結(jié)，根本擋不住寒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咳喘聲，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喘不上氣，咳得五臟六腑都翻江倒海，嘴角時不時會溢出一絲血絲。
她今年八十八歲，身子早就垮了。
風(fēng)濕是年輕時在山洞里躲兵災(zāi)落下的，每逢陰雨天，膝蓋和胳膊就疼得不能動彈，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老慢支是常年在寒風(fēng)里漿洗衣物、扛貨累出來的，一到冬天就日夜咳喘，覺都睡不成；胃病是餓出來的，亂世里有一口沒一口，吃糠咽菜，胃早就爛透了，吃點東西就疼得滿頭大汗；還有心口的病，是***的念想熬出來的，日思夜想，盼而不得，郁結(jié)在心，成了不治的頑疾。
這些病，跟著她大半輩子，纏了她大半輩子，如今，終于到了要把她最后一點生命力榨干的時候。
她躺在炕上，動彈不得，身邊連個端水喂藥的人都沒有。
公婆早就走了，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一遍遍說著“委屈你了，是顧家對不住你”；顧硯辭的弟妹們也早已成家立業(yè)，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逢年過節(jié)偶爾會來看她一眼，放下一點糧食，坐不了片刻就匆匆離去，客氣得像對待一個遠房親戚，沒有半分至親的熱絡(luò)；村里的鄰居，要么早就不在了，要么自顧不暇，沒人顧得上她這個孤老婆子。
她這一生，無兒無女，無依無靠，守著一間老屋，守著一個虛無的承諾，守著一枚磨得發(fā)亮的銅紐扣，活了整整八十八歲。
那枚銅紐扣，被她緊緊攥在手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著，指節(jié)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