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帥府------------------------------------------，春。，嫩綠嫩綠的，像還沒染好的綢緞。，透過轎簾的縫隙，看見外面的街景一點點往后退。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聽說了嗎？顧家那個大少爺，娶的是沈家的庶女！沈家？哪個沈家？還能有哪個沈家？就是做茶葉生意的那個沈家唄。聽說這姑娘是姨**生的，親娘死得早，在家里不受待見，這才被推出來聯(lián)姻的。嘖嘖，庶女嫁嫡子，還是顧家那樣的門第，這是高攀了啊。高攀什么呀！你是不知道，顧家大少爺心里頭有人！陸家的大小姐，留洋去了法國，人家壓根看不上這門親事。顧家老爺子硬塞過去的，聽說大少爺為這事兒跟**吵了好幾架呢。那這姑娘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好日子？哼，能活著就不錯嘍?！?，一根一根扎進沈知意的耳朵里。，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是一雙從來沒干過粗活的手，雖然她是庶女，沈家到底沒在吃穿上虧待過她。。，下面有嫡出的弟弟沈知衡。在沈家，她像一件擺在角落里的瓷器，不打碎就沒人記得，打碎了也沒人心疼。，她在沈家的日子就更難了。嫡母王氏倒不會打罵她，只是無視——那種無視比打罵更可怕，像一盆冷水，日復(fù)一日地澆下來，澆得她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所以當顧家來提親的時候，王氏幾乎沒有猶豫。
“知意啊，”王氏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語氣像在談一樁買賣，“顧家是南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人家，顧家大少爺年紀輕輕就當了少將，你嫁過去，是你的福氣。”
沈知意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硌得生疼。
她知道這不是福氣。
顧北辰要娶的人本來是沈知畫，可沈知畫早就許了人，王家不肯退親。王氏又不愿意得罪顧家，于是想到了她——這個在家里多一口飯都嫌多的庶女。
“女兒聽母親的安排。”
她低著頭，聲音恭順得像一只馴服的貓。
王氏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像話。知意啊，你記著，嫁進顧家之后，凡事以夫為天，好好侍奉公婆，早點給顧家開枝散葉。顧家大少爺脾氣不好，你多順著他的意，別跟他頂嘴，知道嗎？”
“女兒知道了?！?br>知道了。
這三個字，沈知意從小說到大。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像一句咒語，把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封在喉嚨里，吞進肚子里，爛在心底。
花轎在顧公館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沈知意聽見外面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震得轎簾都在抖。
喜婆掀開轎簾，攙著她跨過火盆。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她只能看見腳下青石板的路縫和兩邊簇新簇新的繡花鞋。
拜堂的時候，她感覺到身邊的人站得很遠。
不是那種物理上的遠，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疏離——顧北辰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cè)，連牽紅綢的姿勢都像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公務(w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沈知意彎下腰的時候，余光瞥見對面那雙黑色的軍靴動了一下，似乎想往后退半步，又生生忍住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新婚之夜。
沈知意坐在婚床上，紅蓋頭還沒揭，手心全是汗。
房間里很安靜，只聽得見紅燭燃燒時發(fā)出的細微噼啪聲。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幾乎能聽見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陣冷風(fēng)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軍靴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一步一步，沉穩(wěn)有力，像鼓點一樣敲在她心上。
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沈知意屏住呼吸，感覺到一只手伸過來，挑起了紅蓋頭。
蓋頭滑落的一瞬間，她終于看清了顧北辰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劍眉深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線條鋒利。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上兩杠一星，軍帽下的眼睛漆黑深邃，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可那雙眼睛里沒有新郎官該有的喜悅，甚至沒有新婚之夜該有的溫度——
只有冷。
徹骨的冷。
沈知意被那雙眼睛看得心里發(fā)毛，但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輕聲叫了一句：“北辰……哥哥?！?br>這是她小時候叫過的稱呼。沈家和顧家早年有些生意往來，她曾在宴會上見過顧北辰一次，那時候她八歲，他十三歲，她怯生生地叫他“北辰哥哥”，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走了。
現(xiàn)在她又叫了一遍，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舊情，拉近兩個人的距離。
可顧北辰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他看著她，像看一件擺在桌上的器物——沒有感情，只有審視。
“沈知意，”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這門親事，不是我愿意的?！?br>沈知意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知道?！彼拖骂^，聲音很輕。
“你知道就好?！鳖櫛背睫D(zhuǎn)身走向門口，軍靴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這間房歸你，我住隔壁。在外人面前，我會給你應(yīng)有的體面。但私下里，不要來打擾我。”
他拉開門，冷風(fēng)再次灌進來，吹得紅燭的火焰幾乎要熄滅。
“還有——”他頓了頓，沒有回頭，“不要叫我北辰哥哥。”
門關(guān)上了。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座墳?zāi)埂?br>沈知意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婚床上，看著滿屋的紅——紅燭、紅帳、紅被、紅褥——紅得像一場血。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嫡母王氏養(yǎng)了一只貓，通體雪白，極漂亮。那只貓生了一窩小貓，有一只特別瘦弱，搶不到奶吃，總是縮在角落里，餓得喵喵叫。
沈知意心疼它，偷偷攢了半碗羊奶，端到它面前。
那只小貓聞了聞，沒有喝，只是抬起頭，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
那眼神她記了很多年。
不是感激，不是親近，而是一種認命的、絕望的溫順。
好像它在說：我知道我不會活很久，但謝謝你愿意看我一眼。
沈知意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只貓。
新婚第一夜，沈知意沒有哭。
她把滿屋的紅燭一根一根吹滅，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準時起床，梳洗整齊，去正廳給公婆敬茶。
顧家老太爺顧鴻章是個威嚴的老人，頭發(fā)花白，目光如炬，坐在太師椅上，腰板挺得筆直。他接過沈知意遞來的茶，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好孩子，以后好好過日子?！?br>“是，父親?！?br>顧北辰的母親趙氏早亡，現(xiàn)在的顧**是續(xù)弦——劉玉蘭，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保養(yǎng)得宜，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可眼底總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精明。
她接過茶，笑盈盈地拉著沈知意的手：“好孩子，長得真水靈。北辰那孩子性子冷，你別往心里去，時間長了就好了?！?br>沈知意乖巧地笑了笑：“謝謝母親。”
敬完茶，她回到新房，開始收拾東西。
翠兒跟在旁邊幫忙，一邊疊衣服一邊小聲嘀咕：“少奶奶，少爺昨晚……沒在房里睡？”
沈知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在隔壁?！?br>翠兒的臉色變了變，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翠兒，”沈知意平靜地說，“以后這些話，不要問，也不要說?！?br>翠兒抿了抿嘴，眼圈紅了：“是，少奶奶。”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顧北辰果然如他所說，在外人面前給了沈知意應(yīng)有的體面。
每天早晨，他會準時出現(xiàn)在餐桌前，和她一起吃早飯。雖然全程不說一句話，但至少人到了。逢年過節(jié)，他會陪她一起去給長輩請安，并肩站著，看起來也算一對璧人。
可關(guān)起門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墻——物理意義上的墻。
顧北辰住東廂房，沈知意住西廂房，中間隔著一間書房。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個屋檐下各自延伸，永遠不會有交集。
沈知意試著靠近過他。
新婚第一個月，她親手熬了一碗銀耳蓮子羹，端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進來。”
她推門進去，看見顧北辰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桌上攤著幾張****。他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jié)實的肌肉線條。
“北辰，”她把托盤放在桌角，“我熬了銀耳羹，你嘗嘗?！?br>顧北辰連頭都沒抬：“放著吧?！?br>沈知意站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喝的意思，輕聲說：“涼了就不好喝了?！?br>“我說放著。”
他的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知意抿了抿唇，轉(zhuǎn)身走了。
半個時辰后她再去看，那碗銀耳羹還在桌角，一口沒動，已經(jīng)涼透了。
她端出來，倒進了泔水桶。
翠兒心疼得不行：“少奶奶，您何苦呢？少爺他不領(lǐng)情，您就別費這個心了?！?br>沈知意沒說話，只是把碗洗干凈，放回櫥柜里。
第二次，她給他做了一雙布鞋。
她知道他常年穿軍靴，腳上容易出汗，布鞋穿著舒服。她用了最好的棉布，一針一線地納了鞋底，鞋面上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不張揚，卻雅致。
她把鞋子放在他房間門口，附了一張紙條：“天熱了，穿靴子悶?zāi)_，試試這雙布鞋。”
第二天，那雙鞋子出現(xiàn)在她房間門口，原封不動。
紙條背面多了四個字：“不必費心?！?br>沈知意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鞋子收進了箱底。
第三次，**次，第五次……
她像一塊石頭，一次又一次地往冰冷的水面投下去，可連一圈漣漪都沒有濺起來。
漸漸地，她不再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