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繪制著扭曲符文的舊帛，靜靜躺在粗糙的木案上，像一塊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李不易心中掀起驚濤，面上卻凝著寒冰。

趙政的目光，灼熱、銳利，帶著一種與他年齡絕不相符的、近乎偏執(zhí)的穿透力，牢牢鎖在李不易臉上。

那眼神里，有震撼，有狂喜，有探尋，更有一種……終于抓住了一絲真實，撕開了某種偽裝的了然。

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嗶剝聲，以及窗外遙遠傳來的、邯鄲城夜的模糊喧囂。

李不易迎著那目光，心念電轉。

否認？

解釋？

敷衍？

在這雙眼睛面前，任何試圖掩蓋的言辭都顯得蒼白可笑。

那“刀槍不入”的景象，發(fā)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發(fā)生在趙國宗室子弟的挑釁之中，己非一句“巧合”或“筋骨強健”所能搪塞。

他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元神深處因力量匱乏而泛起的虛弱感，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對未知命數的忌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那朱砂符文上緩緩拂過。

帛布粗糙，朱砂黯淡，毫無靈光，任誰看去，都只是一張孩童涂鴉般的廢紙。

“你看到了什么？”

李不易開口，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絲毫情緒。

趙政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他盯著那符文，又抬眼看向李不易：“學生看到，**臨身，如擊金石。”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學生看到，凡鐵不能傷，皆因先生所賜此……神物?！?br>
“神物？”

李不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或許吧。

但你要記住，政兒，匹夫無罪，懷璧其罪?！?br>
他將那方舊帛輕輕推回趙政面前。

“此物之力，源于你自身，亦源于你所處之位，所承之運。

非是萬能，更非不朽。

今日它能擋凡鐵**，異日未必能擋明槍暗箭，人心鬼蜮?！?br>
趙政看著被推回的帛書，沒有立刻去拿，他聰慧絕頂，立刻抓住了李不易話語中的關鍵：“先生是說，此力……與學生有關？

與秦國公子之位有關？”

李不易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呼吸法門，你近日練習，感覺如何？”

提到這個，趙政眼中光芒更盛：“回先生，學生依言練習，只覺氣息日漸悠長，精神健旺，耳清目明，以往偶有夜驚，如今亦能安枕。

前夜……前夜學生似乎見東方有紫氣彌漫，不知是否是錯覺？”

他終究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那夜的景象太過震撼，雖只一瞬，卻己深深刻入他腦海。

紫氣東來三萬里，豈是錯覺？

李不易心中暗嘆，此子命格之貴，氣運之隆，簡首駭人聽聞。

在這靈氣枯竭之地，僅憑一段殘缺的吐納法，竟能引動如此天地異象，若放在他原本的修真界，怕是那些圣地仙宗的絕世天才也要黯然失色。

“凝神靜氣，抱元守一。

所見所感，無論虛實，皆是你自身之象，不必外求，亦不必妄言。”

李不易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既是點撥，也是警告，“力量需有根基，鋒芒需藏于鞘中。

今日宴席之事，可一不可再。

趙國非是善地，無數雙眼睛盯著你，盯著秦國。

過早顯露不凡，非是福氣，而是取禍之道?！?br>
趙政聞言，神色一凜。

他自幼在趙國為質，看盡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對危險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

李不易的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澆熄了他因獲得非凡力量而升騰起的些許燥熱。

他重新變得沉靜下來，那銳利的目光也稍稍內斂，但眼底深處燃燒的火焰，卻并未熄滅，反而因為有了方向而更加堅定。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他鄭重地應下，然后再次看向那方帛書，“那此物……貼身收好，非生死關頭，不可示人，更不可依賴?！?br>
李不易淡淡道，“外物終是旁門，自身強盛，方是根本?！?br>
“是?！?br>
趙政小心翼翼地將那方舊帛折好，鄭重地放入懷中貼身藏好，動作輕柔，如同對待絕世珍寶。

自這一夜起，師徒二人之間的關系，發(fā)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表面依舊維持著授課學習的日常，但內里，一種無言的默契己然形成。

李不易不再僅僅教授竹簡上的文字，偶爾會在講解典籍時，穿插一些似是而非的、關于天地、陰陽、五行、精氣神的道理，雖未明言修真，卻己是在為趙政打下認知的基礎。

而趙政，則像一塊永不滿足的海綿，瘋狂吸收著李不易傳授的一切。

他練習那“呼吸法門”更加勤勉不輟，周身那股無形的“氣”日益凝聚，雖然遠未達到煉氣的標準，但精氣神越發(fā)飽滿，目光開闔間，隱有威儀漸生。

他甚至開始主動詢問一些超出典籍范圍的問題，關于力量，關于天命，關于……長生。

李不易每次都是點到即止，既不深入，也不否認，引導著趙政自己去思考，去摸索。

他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引路人，指給了身后之人一條通往云海之上的險峻小路，卻并不親自帶著他走。

期間，邯鄲城內關于那日宴席的流言漸漸平息，畢竟“刀槍不入”太過駭人聽聞，更多人愿意相信是那宗室子弟醉酒失手，或是看花了眼。

但暗地里，投向這座偏僻宮室的目光，似乎又多了一些。

這一日，授課完畢，趙政并未立刻離去，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先生，若有一日，政能執(zhí)掌自身命運，乃至……天下命運。

先生所授之法，可能助政，讓這命運……更長久一些么？”

他問得含蓄，但李不易聽懂了。

他不想只做一世帝王，他想要千秋萬代。

李不易看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

他緩緩道：“路要一步一步走，山要一步一步登。

未學會走，便想跑，未看清腳下，便想登天，只會墜入深淵，萬劫不復?！?br>
他轉過頭，看著趙政：“你現在要做的，是活著，好好活著，離開邯鄲，回到咸陽。

只有先握住凡俗的權柄，才有資格，去觸碰那云端之上的……可能?！?br>
趙政身軀微微一震，眼中閃過明悟，隨即深深一揖：“學生，明白了?！?br>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李不易獨自坐在漸暗的室內，指尖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著。

紫氣己生，鋒芒初露。

他這位學生，是一柄注定要斬開時代的利劍。

而自己這個意外墜入此界的老師，究竟是在打磨劍鋒，還是在……養(yǎng)虎為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歷史的車輪，似乎正被他這只來自異世的蝴蝶，輕輕撥動，滑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而他能倚仗的，只有腦海中***的修真見識，以及這具……*弱不堪的凡俗軀殼。

前路，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