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手下------------------------------------------。，艾倫沒有再去她的房間。兩個人同桌吃飯，一起騎馬巡視棉田，在門廊下喝咖啡看日落，偶爾交談，更多的時候是沉默。那種沉默不尷尬，反而像兩塊剛拼在一起的拼圖，還在慢慢磨合邊緣的棱角。，伊莎貝拉的馬車停在莊園門口。她換回了來時那套墨綠色騎裝，頭發(fā)編成辮子，系著那條已經(jīng)重新系好的緞帶。，雙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上車。“你就不挽留我一下？”伊莎貝拉扶著車門，回過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絲玩味。“你會留下來嗎？不會。那我為什么要挽留？”，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舞會上的那種冷艷和算計，而是一種真實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眼角彎起來，淚痣跟著跳了跳?！澳氵@個**，”她學著他上次的語氣說，“你總是有道理。伊莎貝拉。嗯？”，走到她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紙，遞給她。，是一份手寫的商業(yè)協(xié)議——艾倫·卡文迪什向伊莎貝拉·蒙哥馬利提供五千美元的無息貸款，用于償還她在查爾斯頓的債務(wù)，期限三年。作為交換，伊莎貝拉需將她亡夫在加州的礦場開采權(quán)轉(zhuǎn)讓給艾倫。，眼睛里的光變了。
“你哪兒來的五千美元？”
“賣了一批存棉，又跟銀行貸了一些?！?br>“你瘋了嗎？”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急切，“你自己都欠著一**債，你還——”
“我在賭，”艾倫打斷她，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賭你的礦場下面有東西。”
“如果什么都沒有呢？”
“那我就虧五千塊，破產(chǎn)，被人趕出荊棘坡，去密西西比河上當個船夫。”
伊莎貝拉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賭什么？”
“什么？”
“你賭的是礦場，”她說，聲音低了下來，一字一頓，“我賭的是什么？”
艾倫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從顴骨到下頜線，動作慢得像在描一幅畫。
“你在賭，”他說，“我是不是真的能東山再起?！?br>伊莎貝拉攥緊了手里的協(xié)議，指節(jié)泛白。
“艾倫·卡文迪什，”她深吸一口氣，把協(xié)議疊好，塞進袖口，“你要是輸了，我不會替你收尸的?！?br>“放心，”他笑了，那個笑容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耀眼，“我不會輸?！?br>伊莎貝拉上了馬車，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最后看了他一眼。
“下次見面的時候，”她說，“我?guī)е鸢竵??！?br>“什么答案？”
“你會知道的?！?br>馬車駛出莊園大門，消失在晨霧里。
艾倫站在門廊下，目送那抹墨綠色漸漸遠去，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塞繆爾，”他喊了一聲。
老塞繆爾從門后冒出來：“先生？”
“把湯姆森叫來。另外，把莊園里所有識字的黑奴列個名單給我?！?br>“識字的黑奴？”塞繆爾瞪大了眼睛，“先生，荊棘坡只有三個識字的黑奴——老杰克、威廉，還有小以利亞。老杰克是您父親在世時的管家，威廉是廚房的幫廚，以利亞……以利亞才十四歲?！?br>“把他們?nèi)齻€都叫來。還有，派人去蒙哥馬利城，給我買一份《****》和《查爾斯頓信使報》，最近三個月的都要?！?br>“三個月的報紙？”塞繆爾一臉茫然，但還是點了點頭，“是，先生?！?br>半個小時后，艾倫坐在書房里，面前站著三個黑人。
老杰克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背微微佝僂，但眼神清亮，穿著一件打滿補丁但洗得干凈的外套。他是荊棘坡的老管家，在卡文迪什家族干了四十年，從艾倫的父親那一代就在了。
威廉三十出頭，身材瘦削，戴著一副用繩子綁著腿的破眼鏡，手指上全是切菜留下的傷疤。他是廚房里的幫廚，但識字量比大多數(shù)白人都多——他以前是弗吉尼亞一個牧師家的**，跟著主人學了讀寫，后來被轉(zhuǎn)賣到了荊棘坡。
小以利亞十四歲，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一種超出年齡的機靈。他會讀寫是因為***是莊園里的洗衣婦，以前的主人家有個好心的小姐，偷偷教過他。
艾倫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腹部，灰藍色的眼睛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知道我為什么叫你們來嗎？”
三個人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艾倫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本賬冊，扔在桌上。那是荊棘坡過去三年的經(jīng)營賬目，記得一塌糊涂，赤字像雪崩一樣觸目驚心。
“這本賬，誰看得懂？”
威廉猶豫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先生，我……我可以試試?！?br>艾倫把賬冊推到他面前。威廉翻開，手指沿著發(fā)黃的紙頁一行行劃過，眉頭越皺越緊。
“先生，”他小心翼翼地說，“這本賬……有問題?！?br>“什么問題？”
“去年的棉花收成比前年多了兩成，但賬面上顯示的收入反而少了三成。還有，工具采購的費用是前年的兩倍，但倉庫里的工具比前年還少——”
“夠了，”艾倫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從今天起，威廉，你負責荊棘坡的所有賬目。”
威廉愣住了，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先……先生？”
“我說，你管賬?！卑瑐悘某閷侠锬贸鲆话谚€匙，扔給他，“這是倉庫的鑰匙。你清點所有庫存，重新記賬，三天之內(nèi)給我一份準確的報告。”
威廉捧著鑰匙的手在發(fā)抖。一個黑奴，管賬？管整個莊園的賬？這在亞拉巴馬，不，在整個南方，都是聞所未聞的事。
“先生，”老杰克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謹慎，“威廉是您的財產(chǎn)，但他也是個黑人。讓黑人管賬，如果被巡邏隊知道了——”
“巡邏隊？”艾倫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鋒，“杰克，我問你一個問題?！?br>“先生請說?！?br>“荊棘坡的規(guī)矩，從今天起，是誰定的？”
老杰克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是您定的，先生?！?br>“那就對了?！卑瑐愖匾巫由?，雙腿交疊搭在桌沿，“在我的地盤上，我說了算。巡邏隊？讓他們來。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的人?！?br>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老杰克低下頭，眼眶泛紅。威廉攥著鑰匙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jié)泛白。小以利亞站在角落里，一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艾倫，像是要把這個人的每一個表情都刻進腦子里。
“以利亞，”艾倫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以利亞渾身一激靈：“在……在，先生！”
“你識字？”
“是的先生，我……我會讀，也會寫一點?！?br>“從今天起，你跟著威廉學記賬。另外，”艾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書，扔過去，“這本《羅伯特·羅德的鐵路經(jīng)濟學》，你給我讀。讀完一個章節(jié)，來跟我講一遍。講不清楚，就再讀一遍。”
以利亞捧著那本比他腦袋還大的書，整個人都懵了。
“先生，我……我只是個——”
“你只是個什么？”艾倫打斷他，灰藍色的眼睛盯著他，“你只是個黑奴？只是個不值錢的財產(chǎn)？只是個該在棉田里彎腰干到死的苦力？”
他一連串的反問像鞭子一樣抽在以利亞身上，抽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渾身發(fā)抖。
“以利亞，”艾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膚色，不在乎***是誰，不在乎法律上怎么定義你。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伸出手，食指點了點以利亞的胸口。
“你這里面的東西，值不值得我花時間?！?br>以利亞低下頭，看著那根點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起頭，看著這個三天前還是個酒鬼敗家子、此刻卻像一尊雕塑一樣矗立在他面前的男人。
他看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里沒有憐憫，沒有施舍，只有一種**裸的、毫不掩飾的——期待。
“先生，”以利亞的聲音在發(fā)抖，但眼神開始變得不一樣了，“我會讀的。我會把這本書讀完，一字不落?！?br>艾倫笑了。
那笑容在壁爐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溫暖，像冬天的太陽，不灼人，但足以融化冰雪。
“去吧，”他揮了揮手，“都去?！?br>三個人魚貫而出。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杰克突然停下來，轉(zhuǎn)過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卡文迪什先生，”他的聲音蒼老而顫抖，“您父親如果還在，一定會為您驕傲的。”
艾倫沒有回答。
等門關(guān)上之后，他獨自坐在書房里，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在桌上展開。
那是一張**西部地圖，上面用鉛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記號——鐵路線、金礦、銀礦、牧場、兵站。有些地方畫了紅圈，有些地方打了問號，有些地方用粗重的筆跡寫著一個詞：
“關(guān)鍵?！?br>艾倫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亞拉巴馬往西，越過密西西比河，越過得克薩斯，一直滑到加利福尼亞。
他的手指停在薩克拉門托附近的一個小點上。
那是伊莎貝拉亡夫的礦場。
一個被所有人放棄了的、被認為是“廢礦”的地方。
艾倫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他知道，就在那片廢礦下面，埋著整個加州最富有的石英礦脈之一——這個信息，是他在二十一世紀讀加州礦業(yè)史的時候偶然看到的。1860年，一個落魄的礦工在那里挖出了第一塊含金石英，三年之內(nèi)產(chǎn)出了價值兩百萬美元的黃金。
而那片土地的開采權(quán)，此刻正握在一個被他睡過的寡婦手里。
艾倫靠回椅背，雙手枕在腦后，灰藍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搖曳的燭光。
“還有一年，”他低聲自語，“**當選，南方**，戰(zhàn)爭打響……”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掠過未來十年會發(fā)生的一切大事——薩姆特堡戰(zhàn)役、馬納薩斯會戰(zhàn)、安蒂特姆的血河、葛底斯堡的**、謝爾曼的焚城、里士滿的陷落、**在福特劇院倒下……
每一個事件都是一次機會。
每一次機會都是一塊墊腳石。
而他，艾倫·卡文迪什，要踩著這些石頭，一步一步，走到這個時代的最高處。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地圖最上方寫了一行字：
“1860-1870，十年，帝國?！?br>筆跡遒勁有力，墨跡在燈光下閃著**的光。
窗外，夜幕降臨，第一顆星星出現(xiàn)在天際。
荊棘坡莊園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在黑暗中像一顆顆微弱的螢火。
但如果你站得足夠高，看得足夠遠，你就會發(fā)現(xiàn)——
這顆螢火，正在慢慢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