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永安城的清晨，霧還沒散。

我牽著馬走在前面，雷無桀跟在身后，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里把玩著那柄從老木匠那里買來的小木劍——他硬是纏著人家要了個最小的，說回去給夯昊當玩意兒。

“蕭瑟，你說洛城的廟會到底有多大？

比雪月城的花燈節(jié)還熱鬧嗎？”

他幾步追上來，湊到我身邊，眼睛里滿是期待。

我側頭看了看他，晨光透過薄霧落在他臉上，那股子少年人的鮮活勁兒，倒比這霧色里的風景更亮眼。

“雪月城的花燈節(jié)是江湖人的盛會，洛城的廟會，該是百姓的熱鬧?！?br>
我頓了頓，補充道，“不一樣的?！?br>
“那也很有意思吧？”

他追問，像是生怕錯過了什么好玩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br>
我淡淡道，腳下的路漸漸清晰起來，霧在晨光里慢慢散開，露出兩旁青綠的草木。

走了約莫半日，便遠遠望見了洛城的城樓。

城門口人來人往，比永安城更顯喧鬧，不少挑著貨擔的商販正排隊進城，還有些穿著體面的富家子弟，騎著馬說說笑笑，顯然也是沖著廟會來的。

“果然熱鬧！”

雷無桀勒住馬，興奮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看那邊，好像有賣糖畫的！”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城門口不遠處確實有個小攤，插著不少五顏六色的糖畫，引得幾個孩子圍著叫嚷。

“先進城找個地方落腳。”

我催了催馬，“不然晚了怕是連客棧都滿了?！?br>
雷無桀這才收回目光，乖乖跟上來：“聽你的?！?br>
進了城，才發(fā)現城內比城外更甚。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掛起了紅燈籠，不少人家門口還擺著盆栽的花卉，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隱約的絲竹聲。

我們找了家離主街不遠的客棧，還算幸運，正好剩下兩間上房。

安頓好后，雷無桀便按捺不住了，拉著我就要去逛。

“現在還早，廟會的燈會要到傍晚才開始?！?br>
我被他拽著胳膊，無奈道，“先去吃點東西?！?br>
“好啊好??！”

他立刻點頭，眼睛在街兩旁的小吃攤上掃來掃去，“我要吃那個炸糕，還有糖葫蘆！”

我看著他像只脫韁的小獸，忍不住搖了搖頭，卻也沒攔著。

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面館坐下，點了兩碗面，又叫了幾樣小菜。

雷無桀狼吞虎咽地吃著，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蕭瑟，你看對面那個武館，好像有人在比武。”

我抬眼望去，對面是家“振威武館”，門口圍了不少人，里面?zhèn)鱽砗艉嚷暫捅髋鲎驳拇囗憽?br>
“江湖武館，總愛搞這些噱頭?！?br>
我低頭吃面，并不在意。

“去看看嘛！”

雷無桀撂下筷子，“說不定能遇到個厲害的角色，正好切磋一下?！?br>
“切磋？”

我挑眉，“你忘了司空前輩說的，練劍先練心？”

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看看總沒事吧？

就當是長見識了?！?br>
拗不過他，只好付了錢，跟著他擠到武館門口。

只見場子中央，兩個漢子正打得難分難解，一個使刀，一個用拳，招式看著花哨，卻沒什么真正的力道，更像是在演戲給圍觀的人看。

雷無桀看得首皺眉：“這也太假了，比我初學劍的時候還差勁?！?br>
旁邊有人聽到他的話，忍不住嗤笑一聲：“小毛孩子懂什么？

這可是振威武館的館主和首席弟子，尋常人能有這功夫？”

雷無桀正要反駁，忽然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喊道：“快讓讓！

**公子來了！”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路，只見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帶著幾個隨從走了進來，他身后還跟著一個背著長劍的青衫客，面色冷峻，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個練家子。

“這是洛城首富**的公子李涵，聽說最近在跟振威武館學武，還請了個厲害的護衛(wèi)。”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那李涵掃了眼場中的比試，臉上露出不屑：“就這點本事，也敢稱振威？”

振威武館的館主聞言，臉色一沉，收了刀：“李公子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意思。”

李涵慢條斯理地說，“就是覺得，這武館的招牌，怕是要砸了。”

“你！”

館主氣得臉色漲紅，“有本事你上來試試！”

李涵嗤笑一聲，沒動，倒是他身后的青衫客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愿討教一二。”

那青衫客一站出來，氣場便與先前的兩人不同，眼神沉靜，身姿挺拔，顯然是有真功夫在身的。

館主見狀，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退縮，硬著頭皮道：“請指教！”

說著便提刀沖了上去。

青衫客卻只是微微側身，避開刀鋒，手腕一翻，不知何時手中己多了一柄短劍，劍尖輕輕一點，正點在館主的手腕上。

館主只覺手腕一麻，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圍觀的人都看呆了。

雷無桀卻皺起了眉，低聲道：“這人的劍法，有點陰。”

我也看得分明，那青衫客的劍法確實快，卻帶著一股戾氣，招式間盡是攻敵之短，不留余地，少了幾分江湖人應有的坦蕩。

青衫客收了劍，面無表情地退回李涵身后。

李涵得意地笑了笑，瞥了眼地上的刀：“看來，這振威武館，是真的不行了?！?br>
就在這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年輕人，學武不是為了逞兇，更不是為了欺人?！?br>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白發(fā)老者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進來。

老者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衫，看起來平平無奇，眼神卻很清亮。

李涵皺眉：“你是什么人？

敢管我的事？”

老者沒理他，只是看著青衫客：“你的劍很快，可惜，心不正，劍便失了魂。

這樣的劍，練得再精，也成不了氣候?！?br>
青衫客臉色一沉：“老東西，休要胡言！”

說著便要上前，卻被李涵攔住了。

李涵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番，見他不像有功夫的樣子，便笑道：“既然老人家這么說，想必是有高見了？

不如露兩手，讓我們開開眼界？”

老者搖了搖頭：“我這把老骨頭，早就不動武了。

只是年輕時也曾見過些真正的劍客，他們的劍，是用來守護，不是用來欺凌的?！?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就像這廟會，本是熱鬧祥和之地，若是因為爭斗失了和氣，豈不可惜？”

李涵被他說得有些不耐煩：“少廢話！

要么滾，要么就讓我的護衛(wèi)陪你玩玩！”

老者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聽到“?！钡囊宦曒p響，一枚銅錢不知從哪里飛來，正好落在李涵腳邊的刀上。

“**公子在洛城地面上如此橫行，就不怕壞了自家名聲？”

我不知何時走了出去，站在老者身側。

李涵看向我，見我穿著普通，卻氣度不凡，愣了一下：“你又是誰？”

“一個路過的旅人?！?br>
我淡淡道，“只是覺得，這武館門口，不該是撒野的地方。”

“你想替這老東西出頭？”

李涵冷笑，“看來今天是遇到不知死活的了?！?br>
他沖青衫客使了個眼色，“給我教訓教訓他！”

青衫客應聲上前，拔劍出鞘，劍尖首指我的咽喉，速度比剛才對付館主時更快了幾分，帶著凌厲的殺意。

雷無桀在后面低喝一聲：“小心！”

我卻沒動，只是看著那刺來的劍，在劍尖離我不足寸許時，才微微側身，同時手腕一翻，桌上的一只空碗被我抄在手里，輕輕一擋。

“當”的一聲，短劍與瓷碗相撞，青衫客只覺一股巧勁傳來，手腕竟是微微一麻，劍勢不由一滯。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料到我能接下這一劍。

我趁機手肘一抬，撞在他的胸口。

青衫客悶哼一聲，踉蹌著后退了幾步，臉色發(fā)白。

這幾下也是快如閃電，眾人再次看呆了。

李涵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放下碗，看著李涵：“江湖不是恃強凌弱的地方，廟會更不是。

帶著你的人，走吧?！?br>
李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青衫客，最終咬了咬牙，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頓時爆發(fā)出一陣喝彩。

振威武館的館主連忙上前，對著我和老者拱手：“多謝二位出手相助！”

老者擺了擺手，看向我，笑了笑：“年輕人，好身手，更難得的是有顆守禮的心?！?br>
我回以一禮：“前輩過獎了?！?br>
雷無桀也跑了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蕭瑟，你剛才那一下太帥了！

我都沒看清你怎么動的！”

我瞥了他一眼：“別動手動腳的?！?br>
他嘿嘿一笑，又轉向老者：“老爺爺，您剛才說的話也很有道理！

練劍是為了守護，不是為了欺負人！”

老者看著他，眼中滿是慈愛：“正是這個道理。

少年人有沖勁是好的，但也要記得，守住本心，才能走得更遠。”

說話間，夕陽西下，街道兩旁的燈籠被一盞盞點亮，暖黃的光映照著來往的人群，熱鬧中透著祥和。

老者抬頭看了看天色，笑道：“燈會開始了，年輕人，去逛逛吧?！?br>
我和雷無桀與老者道別，隨著人流往主街走去。

燈籠的光影在地上搖曳，雷無桀嘴里叼著一串糖葫蘆，興奮地指著遠處的舞龍隊伍。

“蕭瑟，你看！

真好看！”

我看著他雀躍的樣子，又望了望周圍一張張帶著笑意的臉，忽然覺得，司空長風說的沒錯，江湖不止有打打殺殺，這尋常人間的煙火氣，或許才是最該守護的東西。

手中的劍，若能為這份安寧添一份保障，那才不算辜負了它。

夜風漸起，帶著燈籠的暖意，也帶著少年人心中悄然滋長的領悟，漫向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