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了摸身邊的位置，還是空的 —— 劉冬走了快十天了，我還是改不了夜里摸他胳膊的習(xí)慣，每次摸到空蕩蕩的床板，心就像被誰攥了一把，疼得喘不過氣。

堂屋里的燭火早就滅了，供桌上的香灰積了薄薄一層。

我起身去添香，看見劉冬的照片，他還是笑著的，虎牙露在外面，好像在說 “冬梅，起這么早干啥”。

我鼻子一酸，趕緊把香點(diǎn)上，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映得他的臉暖了點(diǎn)，可屋子里的冷清，還是像浸了水的棉花，壓得人難受。

今天要去獨(dú)山縣城。

工地老板昨天下午打了電話，說 108 萬己經(jīng)打進(jìn)我那張農(nóng)行卡了，讓我去查收。

電話里他的聲音客客氣氣，可我知道，這錢是用劉冬的命換的 —— 他從三層高的腳手架上摔下來，安全帽都摔裂了，工地上的人說，他最后喊的還是我的名字。

我把卡揣在貼身的口袋里，外面套了件劉冬的舊夾克。

夾克是他前年在都勻買的，藏青色，有點(diǎn)掉色，可穿上身，好像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

我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fā)，鏡子是裂了縫的，照出來的人影歪歪扭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白得嚇人，哪里還有以前寨里人說的 “排場” 樣子。

“冬梅，走了沒？”

門外傳來王嬸的聲音，我趕緊應(yīng)了一聲。

開門就看見王嬸拎著個布袋子，里面裝著幾個煮雞蛋，還有一小包炒花生。

她把袋子塞給我：“路上吃，縣城遠(yuǎn)，中巴車要走一個多鐘頭?！?br>
我捏著熱乎乎的雞蛋，眼眶又熱了：“嬸，謝謝您?！?br>
“謝啥，” 王嬸嘆了口氣，拉著我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去銀行小心點(diǎn)，那 108 萬不是小數(shù)，寨里人都盯著呢。

尤其是那個熊友芳，昨天還問我你啥時候去縣城，沒安好心?！?br>
我心里咯噔一下。

熊友芳這個人，在寨里是出了名的 “混不吝”，三十多歲沒結(jié)婚，天天游手好閑，要么在小賣部打牌，要么就盯著寨里的女人看。

劉冬活著的時候，他就常跟在我后面，說些 “妹子腰細(xì)妹子穿紅衣服好看” 的渾話，劉冬為此跟他吵過兩次，他才收斂了點(diǎn)。

現(xiàn)在劉冬走了，他又開始惦記了。

“我知道了嬸，我會小心的?！?br>
我把雞蛋塞進(jìn)包里，跟王嬸告了別。

中巴車在寨口的老槐樹下等。

車是那種綠皮的舊中巴，車身上噴著 “獨(dú)山 — 基長”，車門上的漆掉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鐵皮。

我剛走到車邊，就看見幾個寨里人在議論，眼神往我身上瞟，嘴里嘀嘀咕咕的。

“你看，冬梅這是去縣城取錢吧？

108 萬呢！”

“嘖嘖，這下她可有錢了，就是可惜了劉冬……可惜啥，說不定有人等著娶她呢，連人帶錢一起得！”

我假裝沒聽見，低著頭往車上走。

司機(jī)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認(rèn)識劉冬，看見我，嘆了口氣：“冬梅，坐后面吧，靠窗?！?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座椅上的海綿都露出來了，硌得**疼，可我沒敢動 —— 靠窗能看見外面，要是有人跟著，我能早點(diǎn)發(fā)現(xiàn)。

中巴車慢悠悠地開了，路過寨里的稻田時，我看見有人在田里插秧，彎腰的樣子像只大蝦。

以前這個時候，劉冬也會在田里，我給他送水，他會停下手里的活，接過水瓢猛灌一口，然后拉著我的手，說 “冬梅，等秋收了，咱去都勻買個大電視”。

現(xiàn)在，田里的人換了，我的身邊，也空了。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一個小站，上來幾個人。

我下意識地往窗外看，這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路邊的土坡上，停著一輛二手摩托車，是熊友芳的！

那輛車我認(rèn)得，紅色的外殼掉了漆，排氣管上纏著鐵絲，是他去年從廢品站淘來的，天天在寨里騎得嗚嗚響。

剛才車開的時候，我沒注意，現(xiàn)在他居然跟上來了？

我趕緊把窗簾拉上一點(diǎn)，只留條縫。

熊友芳戴著個破頭盔，正坐在摩托車上抽煙，看見中巴車開過來，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然后發(fā)動了摩托車，跟在中巴車后面。

我的手心一下子就出汗了，緊緊攥著包里的雞蛋。

雞蛋是熱的，可我的手卻冰涼。

他為什么要跟來？

肯定是知道我去取錢，想打那 108 萬的主意。

中巴車在山路上顛簸著，窗外的山一座連著一座，綠得發(fā)黑。

熊友芳的摩托車一首跟在后面，不遠(yuǎn)不近，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我每隔幾分鐘就往窗外看一眼，每次都能看見那輛紅色的摩托車，還有熊友芳弓著的背，心里的恐懼一點(diǎn)點(diǎn)往上冒。

我想起去年夏天，熊友芳在寨里的小河邊堵我。

那天我去洗衣服，他突然從樹后面鉆出來，說 “冬梅妹子，洗啥呢，我?guī)湍阆础保焓志拖霌屛业南匆屡琛?br>
我嚇得往后退，他卻湊過來，鼻子快貼到我臉上，說 “妹子，你身上真香，劉冬真是好福氣”。

后來劉冬來了，看見他對我動手動腳，上去就給了他一拳，罵他 “**”，從那以后，熊友芳見了劉冬就躲。

可現(xiàn)在，劉冬不在了。

沒人再護(hù)著我了。

中巴車又開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到了獨(dú)山縣城。

縣城比寨里熱鬧多了，路邊有賣酸湯粉的小攤，冒著熱氣，還有賣水果的，喇叭里喊著 “刺梨干，五塊錢一袋”。

我跟著其他乘客下車，腳剛落地，就聽見身后傳來摩托車的 “突突” 聲 —— 熊友芳也到了。

我沒敢回頭，趕緊往農(nóng)行的方向走。

農(nóng)行在縣城的中心，離中巴車站有兩條街。

我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 “噠噠” 的聲音，跟在后面的摩托車聲也越來越近。

街上的人很多，有買菜的大媽，有上學(xué)的孩子，可我卻覺得特別孤單，好像所有人都在看我，又好像所有人都看不見我。

我把劉冬的夾克裹得緊了點(diǎn)，卡還在貼身的口袋里，被我的手捂著，熱乎乎的，可我卻覺得它像塊燙手的山芋，恨不得馬上把它扔了。

“冬梅妹子，等等！”

身后傳來熊友芳的聲音，粗啞的，帶著股得意的勁兒。

我沒停，走得更快了，可他騎著摩托車，一下子就追到了我前面，擋住了我的路。

我被迫停下腳步，低著頭，不敢看他。

熊友芳把摩托車停在我身邊，摘下破頭盔，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頭發(fā)，臉上還沾著灰塵。

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像條蟲子，從我的頭發(fā)滑到我的胸口，又滑到我的腰上，看得我渾身發(fā)毛。

“妹子，這么急干啥？”

他笑著，露出兩顆黃牙，“我看你坐中巴車，就知道你去銀行，特意跟來給你搭個伴。

你一個女人家，帶那么多錢，不安全?！?br>
我還是沒說話，往旁邊挪了挪，想繞開他。

可他又把摩托車往我這邊挪了挪，擋住了我的路。

“妹子，別急著走啊，” 他湊近了點(diǎn)，我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還有股劣質(zhì)**的味道，“那 108 萬，可不是小數(shù)目，你一個女人家拿不穩(wěn)。

要不，我?guī)湍愦嬷?br>
我在縣城認(rèn)識人，能存?zhèn)€高利息的，比你自己存強(qiáng)多了?！?br>
他的話像根針，扎在我心上。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 他的眼睛里滿是貪婪，一點(diǎn)掩飾都沒有。

我突然想起王嬸的話，想起陳志能在靈堂里的樣子，心里的憤怒一下子涌了上來。

我沒理他，伸手把貼身口袋里的***摸出來，然后猛地塞進(jìn)內(nèi)衣里 —— 那里貼著我的胸口，是最安全的地方。

熊友芳的眼睛一下子就首了，死死盯著我的胸口，喉嚨動了動，咽了口口水。

那眼神，像餓狼看見了肉，恨不得撲上來把我撕碎。

“妹子，你這是干啥？”

他的聲音有點(diǎn)發(fā)緊，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咱有話好好說，我真是為你好。

你把錢給我，我保證……滾開！”

我終于忍不住了，聲音都在發(fā)抖，可還是用盡了力氣喊了一聲。

街上的人都看了過來，有人停下腳步，指著我們議論。

熊友芳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不是羞的，是惱的。

他瞪著我，咬著牙：“冬梅，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好心幫你，你還不識好歹！

你以為你躲得過？

寨里誰不知道你有 108 萬，誰不想幫你？”

“我的錢，不用你管！”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跟他的距離，“你再跟著我，我就報警！”

我從包里摸出手機(jī) —— 手機(jī)是劉冬去年給我買的，雖然舊了，可還能用。

我打開撥號界面，故意讓他看見。

熊友芳看見手機(jī)，眼神閃了閃。

他知道我真的會報警，上次陳志能在靈堂里騷擾我，我就差點(diǎn)報警，后來王嬸勸住了。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周圍的人，最后咬了咬牙：“行，我走！

不過冬梅，你等著，總有一天你會求我的！”

說完，他騎上摩托車，“突突” 地開走了。

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可我還是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街上的人還在看我，有人過來問我 “妹子，沒事吧”，我搖了搖頭，說 “沒事”，然后趕緊往農(nóng)行走。

走進(jìn)農(nóng)行，空調(diào)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我才覺得稍微冷靜了點(diǎn)。

銀行里人不多，有個阿姨在柜臺前取錢，還有個年輕人在 ATM 機(jī)前查余額。

我走到取號機(jī)前，取了個號，然后坐在椅子上等著。

手里的號單被我攥得皺巴巴的，我摸了摸內(nèi)衣里的***，還在。

這張卡，是劉冬的命換來的，我絕不能讓任何人搶走。

“請 A012 號到 2 號窗口**業(yè)務(wù)。”

廣播里傳來叫號的聲音，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 2 號窗口。

柜臺里的小姐姐很年輕，笑著問我：“**，請問**什么業(yè)務(wù)？”

“我…… 我查一下余額?！?br>
我把卡遞進(jìn)去，聲音有點(diǎn)發(fā)緊。

小姐姐接過卡，在電腦上查了查，然后抬頭看著我：“**，余額是 1080000 元。

請問需要取款嗎？”

108 萬。

我聽見這個數(shù)字，眼淚又差點(diǎn)掉下來。

這是劉冬用命換來的，是他想給我和未來孩子的生活，可現(xiàn)在，他卻不在了。

我搖了搖頭：“不了，我就查一下?！?br>
“好的?！?br>
小姐姐把卡還給我，又遞給我一張回執(zhí)單，“請您收好。”

我接過卡和回執(zhí)單，趕緊塞進(jìn)內(nèi)衣里，然后快步走出銀行。

走到門口，我下意識地往街上看 —— 熊友芳的摩托車不在了，可我還是不敢放松，快步往中巴車站走。

我怕他還在哪個角落里等著我。

走到中巴車站，司機(jī)大叔還在，看見我，問我：“取到錢了？”

我搖了搖頭：“沒取，就查了查?！?br>
大叔嘆了口氣：“沒取好，現(xiàn)在壞人多，你一個女人家，帶著那么多錢不安全?！?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坐在上次的位置上。

中巴車很快就開了，路過剛才遇見熊友芳的地方時，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沒人。

我的心稍微放下了點(diǎn)，可還是緊緊攥著手里的回執(zhí)單。

車開回寨里的時候，天己經(jīng)黑了。

王嬸在寨口等我，看見我，趕緊跑過來：“咋樣？

沒出事吧？

熊友芳沒跟著你吧？”

“嬸，我沒事，” 我拉著王嬸的手，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我沒取錢，就查了查余額。

他跟著我到縣城，還想幫我存錢，我沒理他，他就走了?！?br>
王嬸拍著我的背，安慰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沒取錢是對的，以后要取錢，跟嬸說，嬸陪你去?！?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王嬸往家走。

吊腳樓的燈亮著，是我出門時開的，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照出來，像個溫暖的擁抱。

可我知道，這溫暖的背后，還有很多雙眼睛盯著我，盯著那 108 萬，盯著我的身子。

回到家，我把***放在劉冬的枕頭底下，然后坐在床邊，摸著枕頭，好像在摸他的臉。

“劉冬，我今天去查余額了，108 萬，一分不少?！?br>
我小聲說，“可是他們都盯著這錢，熊友芳還跟著我去縣城，想騙我的錢。

我沒讓他得逞，我聽你的，沒那么傻?！?br>
“劉冬，我好怕?！?br>
我把臉埋在枕頭里，眼淚浸濕了枕套，“我怕他們還會來騷擾我，怕我守不住這錢，守不住咱們的家。

你要是在就好了，你肯定會保護(hù)我的，對吧？”

窗外的山風(fēng)又吹來了，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哭。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熊友芳、陳志能、張大彪、李成虎…… 他們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劉冬，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守著咱們的家，守著這 108 萬，絕不讓那些人得逞。

就算再難，我也會撐下去。

只是，下一次，我還能這么幸運(yùn)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