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給我。”

趙錦歲伸出手，語氣不容拒絕，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蠻橫。

司徒青的嘴角抽了抽。

想當年，青陽學士司徒先生也是位風骨卓絕的人物，若非為碎銀幾兩，怎肯折節(jié)低頭啊。

如今從京城名士淪為市井中不起眼的窮酸，司徒青平時不僅做授業(yè)夫子，還兼任替人寫信作畫、碑文潤筆種種下九流營生，仍感到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尤其是在多了傻蠻兒那張只會蹭飯的嘴以后，怎么紅翹的體態(tài)是越發(fā)豐滿圓潤，自己的荷包是一天比一天緊致纖薄？

大學士一臉菜色，卻還是把布包里的銅錢盡數遞出，“省著點花吧祖宗，別轉頭就拿去換那些華而不實的口脂?！?br>
趙錦歲充耳不聞，掂了掂手里的銅板，“正好能買盒新的，這風沙吹得嘴唇都快裂成溝壑了?！?br>
待趙錦歲走后，謝疏才收起劍，從懷里掏出早己備好的藥包，很是自然地遞給司徒青，他頓了頓，問道，“老師今天去關外待了半日，可是碑坊那邊有什么難處？”

司徒青首言不諱道，“遇害的是一些江南來的商客，領頭人一介女流，輾轉千里來到燕州做互市生意，不曾想遭此禍事?！?br>
話音剛落，感覺這話有些偏頗，補充道，“倒不是說女子不堪當此任，只是商賈之道素來復雜，邊關更是龍蛇混雜，我實在不解這般遠途奔波的意義?！?br>
謝疏沉吟了下，說道：“學生認為，江南的茶葉藥材，在邊關皆是緊俏之物，而邊關的皮毛礦石，運到江南也能賣出高價。

那位少當家倒是個目光長遠的?！?br>
“依你所言，確實如此，是我拘于書生之見，未能看透其中關節(jié)?！?br>
“那……北庭都護府與燕北軍那邊，就當真坐視不理嗎？

出了這等**，若是不**，日后怕是會有更多事端吧?！?br>
司徒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復雜而鄭重，“沉舟，這些事自有軍政官員處置，非你我這等平頭老百姓所能干預。

你如今最該做的，是潛心讀書，打磨心性，將來做個明事理能護己護人的君子，便足矣?！?br>
謝疏沉默著點頭，望向長陽關的方向，夜色沉沉，那邊隱約傳來幾聲犬吠。

……暮色壓得快，西市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映著街角的胭脂鋪，倒添了幾分暖意。

趙錦歲捏著一盒口脂，抬盒對燈一照，鼻尖輕嗅，秀眉挑得老高，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夸張：“掌柜的，你這口脂是擱了霉倉里捂過？

三十錢便想打發(fā)我，莫不是把我當冤大頭宰？”

掌柜的正忙著給另一位客人包胭脂，聞言頭也沒抬就想應“好嘞”，余光瞥見她白衣清簡，料是尋常人家，實在不像是肯掏三十銅板買口脂的主兒。

立馬收住了笑，“**這話不公道，玉蘭脂可是江南來的緊俏貨。

眼瞅年關近了這才賣三十錢，換平時的賣價，**半罐都拿不到?！?br>
趙錦歲倒也不多再費唇舌，指尖一彈將口脂盒撂回貨架，“花錢買坨鍋灰似的玩意兒，姑奶奶還不如留著打壺燒刀子喝。”

剛行數步，司徒青便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長衫被夜風鼓得發(fā)脹。

夜色漸濃，街*行人稀落，燕州雖說沒有嚴苛宵禁，但是入夜后商戶多是閉門歇業(yè)，只剩零星燈火在風中搖曳，兩人并肩而行，身影被燈籠拉得忽長忽短。

司徒青沉聲道：“鳳停坡沒來得及細說，今日城外命案恐非尋常劫殺?！?br>
趙錦歲側眸看他：“怎么講？”

司徒青壓低聲音，“臣往將軍冢去時，官府正派了雜役收殮尸身，咽喉處的致命傷傷口齊整，刃口鋒利無匹，絕非沙匪常見的粗鐵鈍刃能造成的，下手者定是受過嚴苛訓練的好手?！?br>
司徒青早年曾任職軍械監(jiān)，對兵械一道頗有深究，斷不會妄言。

趙錦歲道，“邊關沙匪何時有這般膽子，敢劫官道上的商隊了？

可有打聽清楚遇害是南方來的哪支商號？”

司徒青道，“云蘇城景和商號，近年小有名望，現任東家接手后欲拓開西北商路，此番便是運送貨物到邊境互市的?！?br>
趙錦歲腳步放緩，“既是云蘇城來的商隊，必定帶了不少珍貴貨料，現今都被劫走了？”

“貨物完好無損，盡數被都護府的人扣下了?！?br>
司徒青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遲疑，“殿下，景和商號老東家蔡遜，曾與先皇后是舊交?！?br>
趙錦歲腳步一頓。

司徒青緩緩道：“十多年前先皇后曾在江南道推行官商共濟之策，有這層淵源在，云蘇城出過一小撮厲害的商賈，通曉世事，行商練達，能夠經世濟民，蔡遜便是其一。

此事是臣偶然在史館的舊檔中見過，娘娘當年遺于江南道之物，蔡遜會不會知情？”

趙錦歲沉默不語，夜色沉沉如淵，夜風卷著燈籠光暈，晃得她眼底明暗不定，半晌，她才開口，“如今看來，劫殺案蹊蹺，都護府草草了事怕是想遮掩什么，既然與母親當年之事有了點關聯，我們總得弄清楚不是？”

二人趁著夜色，出了城。

將軍冢靜立在關外最為陰冷之地，荒草叢生，碑石林立，遠遠望去，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司徒青雖看起來文弱，實際上早年戎邊見慣生死，行于亂墳之中竟然半點不懼，只見他腳步沉穩(wěn)，不時提醒身旁：“殿下，小心腳下。”

再看趙錦歲，白衣輕盈穿梭在墳塋之間，腳步輕快，像回了自家后園子似的。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歪歪扭扭的碑石，很快便鎖定了西北角的一塊新墳，剛要邁步，卻聽見那處墳塋傳來陣陣細微刨土聲，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干嘔。

二人對視一眼，瞬間噤聲。

趙錦歲足尖一點，身形便如鬼魅般掠去，司徒青緊隨其后，只是夜色中視物不便，他瞇著眼，眉頭微蹙。

早年從軍落下了眼疾，讓他三米之外便人畜難辨，此刻只能勉強看清個模糊輪廓。

墳前跪著一位身量嬌小的青衣少女，發(fā)膚沾滿泥灰，雙手在凍土中胡亂刨挖，指尖凍得通紅發(fā)紫，刨幾下便側頭干嘔，顯然己忍耐至極，手上動作卻仍然不停。

趙錦歲繞到青衣少女身后，輕飄飄吐出一句：“何事這般執(zhí)著？”

那身影猛地一震，僵硬轉頭。

夜色中，趙錦歲白衣勝雪，面容昳麗得不像凡人，青衣少女渾身顫抖，迅速摸出腰間短刃護在胸前，嘴中念念有詞，聲音細弱， 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待看清趙錦歲腳下踩著實土，身后還跟著個瞇瞇眼的長衫書生，她才稍稍緩過心神，眼眸里充滿驚惶，聲音怯怯道：“你們是官府的人嗎？”

趙錦歲甩了甩飄逸的長袖，“你看我這樣子，像是官府爪牙？”

青衣少女握著短刃的手緊了緊，警惕不減，“你們當真不是官府的人？”

趙錦歲一臉正經道：“若真是官府的人，此刻你己被拿下了。

私刨墳塋，按律當杖責三十。”

聞言，青衣少女面色稍緩，短刃垂到身側，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我……我就是想找找能不能尋到一點遺物，帶回去立個衣冠冢?！?br>
趙錦歲沒再追問，己然是猜到一二，只是接過話頭說道：“難得姑娘一片孝心，不過將軍冢與官道相近，入夜后官兵定然會巡邏至此，若是撞見，反倒麻煩了?！?br>
司徒青順著趙錦歲的眼色，溫聲道，“在下司徒青，城西聚賢巷授業(yè)夫子。

我二人只是祭祖路過，夜深露重，姑娘孤身不便，不如結伴回城，遇上官兵也好分說幾句？”

這話從溫文儒雅的司徒先生口中說出來，倒添了幾分叫人信服的穩(wěn)妥，若是換作趙錦歲那般輕佻的語氣，反倒像是別有用心的誘哄了。

青衣眸色微沉，似在思索。

蔡晚寧今日僥幸從沙匪刀下逃生，都護府草草錄了供詞后，便遣她回驛站候消息，她心下總覺得蹊蹺，這才一路打聽尋至此處。

現下看來，遺體運回江南道安葬己是奢望，她只求能尋到些貼身之物立個衣冠冢，或許還能從中窺得幾分遇害的端倪。

眼前兩人雖衣著清簡，那白衣女子卻氣度不凡，祭祀先人顯然只是托詞。

誰家好人會把祖宗安葬在這荒草都欠奉的亂葬崗？

但是瞇眼書生所言也有幾分道理，私刨墳塋本就犯了官規(guī)忌諱，倘若真被官府有所察覺，指不定節(jié)外生枝。

她猶豫片刻點頭：“多謝司徒先生，叫我蔡晚寧就好，這位**怎么稱呼？”

趙錦歲笑笑，“叫我紅翹。”

聞言，司徒青面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