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大西北------------------------------------------，夏之星睡得很沉。，十七年沒睡過一個踏實覺。，簡直比老黃牛過的都苦了，牛還不能累著，干的多了，還加餐吃點好的了。，醒來時陽光從窗戶縫里擠進來，照進屋里暖洋洋的。。，堂屋里沒人，灶臺冷著，鍋里空空蕩蕩。。。，就著涼水洗了把臉，從柜子里翻出半個窩頭，一邊啃一邊往外走。，穿過兩條胡同就是。，門口已經(jīng)排了十幾個人，都是來辦下鄉(xiāng)手續(xù)的。，正跟前面的人說話，一回頭看見她，臉色變了變?！澳阏砹?？不是說好了嗎？”夏之星走過去，“我來談交易?！保骸坝貌恢?，我自己跟主任說。”
夏之星笑了：“媽，你打算怎么說？直接說：主任，讓我兒子替你兒子下鄉(xiāng)，你幫我兒子轉(zhuǎn)正，你猜主任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你是傻子吧，上趕著給人送把柄。”
養(yǎng)母張了張嘴，說不出來什么。
“這種事，得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毕闹峭犖榍懊婵戳艘谎?，“你去唱紅臉，說舍不得兒子下鄉(xiāng)。
我來唱白臉，把交易擺到桌面上。主任面子上過得去，這事兒才能成?！?br>養(yǎng)母盯著她看了三秒，最后咬著牙說：“行，聽你的。要是不行，我弄死你這個死丫頭。”
隊伍往前挪。
輪到她們的時候，辦事員抬頭看了一眼：“夏家？下鄉(xiāng)的是夏之星對吧？”
“同志，我想見主任?！毕闹钦f，“有個特殊情況，得當面匯報?！?br>辦事員皺眉：“什么事？”
“找主任提前說好了?！?br>辦事員看了她一眼，起身往里屋走。過了一會兒出來，沖她揚了揚下巴：“進去吧。”
主任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墻上貼著領(lǐng)袖像。
主任坐在桌子后面，五十來歲，戴著副眼鏡，正低頭看文件。
“主任好?！毕闹钦驹陂T口，“我是夏家的，來匯報下鄉(xiāng)的事?！?br>主任抬起頭，目光從眼鏡上方看過來：“名單定了，有什么好匯報的？”
“我聽說，您兒子也在下鄉(xiāng)名單上?！?br>主任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夏之星往前走一步：“您兒子是獨生子吧？
您愛人身體不好，家里離不開人。
他這一走，您家就難了。
我知道您作為主管下鄉(xiāng)名單的領(lǐng)導(dǎo)，不得不做表率作用。”
主任放下筆，看著她：“你什么意思？”
“我有個想法?！毕闹钦f，“讓我大哥替我下鄉(xiāng)，去您兒子那個地方。
您把我大哥的名字填上去，把您兒子的名字撤下來，對外就說，夏家主動報名，支援邊疆建設(shè)?！?br>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姑娘，你知道我兒子分的是哪兒嗎？”
“哪兒？”
“大西北。”主任說，“河西走廊，風沙大，冬天零下三十度。你大哥愿意去？”
夏之星回頭看了養(yǎng)母一眼。
養(yǎng)母的臉已經(jīng)白了。
“我大哥愿意?！毕闹寝D(zhuǎn)回來，“條件是，您幫他轉(zhuǎn)正。
他今年二十了，在廠里干了兩年臨時工，排隊排不上。
您只要幫他把轉(zhuǎn)正的事辦了，他明天就上車，去大西北。
我替他干兩年，等兩年過后，他在回來?！?br>主任靠在椅背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叫夏之星？”
“是?！?br>“你大哥叫夏建國？”
“是?！?br>主任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到桌子邊上：“讓他簽字。”
養(yǎng)母一把抓住夏之星的胳膊：“星星，這也沒說去大西北啊，這么苦，我兒受不了啊?！?br>夏之星沒理她，拿起表格看了一眼，是一張空白的下鄉(xiāng)登記表，目的地那一欄已經(jīng)填好了：甘蔗省，酒曲地區(qū)，勝利生產(chǎn)大隊。（瞎編的地址，別認真。）
她把表格遞給大哥。
大哥站在原地，手攥著褲縫，指節(jié)發(fā)白。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三秒。
五秒。
“簽啊。”夏之星說，“簽完你就是正式工了?！?br>大哥盯著那張表格，喉結(jié)動了動，最后慢慢抬起手，接過筆。
養(yǎng)母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建國，這可不能去啊，大黃沙學會的人模樣都沒有了。
讓夏之星去，你別簽字?！?br>大哥沒看她，看了看妹妹，姣好的面容，嘆了口氣，還是低頭在表上簽了字。
夏之星把表格收起來，放回主任桌上。主任從抽屜里拿出公章，啪的一聲蓋上去。
“行了?！敝魅握酒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年輕人，好樣的。轉(zhuǎn)正的事你放心，下個月就辦?！?br>大哥點了點頭，沒說話。
從街道辦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到頭頂。
養(yǎng)母一路走一路抹眼淚，大哥跟在后面，低著頭，腳底踢著石子。
夏之星走在最后，腳步輕快。
回到家里，養(yǎng)母一進門就撲到床上哭。大哥坐在門檻上，悶著頭抽煙。
夏之星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門框上慢慢喝。
“夏之星?！贝蟾缤蝗婚_口，聲音悶悶的，“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夏之星看了他一眼。
“從昨天你說讓我下鄉(xiāng)開始，你就想好了，讓我去大西北?！贝蟾缣痤^，眼睛紅紅的，“是不是？”
“是?！?br>大哥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承認得這么干脆。
“大哥，我問你?！毕闹嵌紫聛恚揭?，“你干了兩年臨時工，轉(zhuǎn)正排隊排不上，你覺得是為什么？”
大哥張了張嘴。
“因為你沒關(guān)系，你沒**，你沒錢送禮?！毕闹钦f，“你再等三年，還是排不上。下鄉(xiāng)是苦，但回來就是正式工。你算算，劃算不劃算？”
大哥不說話了。
“我替你想好了出路，我替你談好了交易，我陪你一起去街道辦簽字?！毕闹钦酒饋恚澳悴挥弥x我，但你也別怪我?！?br>她端著水杯往自己屋走，走了兩步停下，回頭：“對了，大西北風沙大，記得多帶兩件厚衣裳?！?br>屋里，養(yǎng)母的哭聲停了。
門外，大哥低著頭，煙灰落了一地。
夏之星回到自己屋，把手表從枕頭底下拿出來，貼在耳朵上。
表針咔嗒咔嗒地走。
原主當了十七年老黃牛，什么都沒落著。
她來三天，把老大送到大西北，把自己的申請表從主任哪里要回來，把自己的名字從下鄉(xiāng)名單上劃掉。
老黃牛不干了。
從今天起，誰也別想再使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