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為引------------------------------------------，天放了晴。，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細(xì)碎的金光，刺得人眼疼。沈舒綰是在這樣的光里打開藥柜最底層的暗格的。。，釉色早已斑駁，封口用蠟封了三層，又在蠟上貼了張革紙標(biāo)簽。她的手指在那標(biāo)簽上停了一瞬——“景和七年春，山腳”，字跡是她自己的，卻與現(xiàn)今不同，稚嫩，用力，筆畫里帶著股不知愁的執(zhí)拗。。，保持清澈，如保持等待。師尊說過，雪水最宜煎藥，尤其是解熱的方子，清涼無雜質(zhì)。可這一罐她從未用過，只是換水，只是守著，一年又一年?！靶〗?？”，比劃著問：今日的藥引？。她揭了蠟封，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帶著十年前的味道——那是終南山腳的春天，野花遍地，雪剛化，泥土腥甜，有個少年坐在石頭上，足踝扭傷，仰頭沖她笑?！把┧??！彼f，聲音低下去，尾音散在寒氣里，“景和七年春的。”——她認(rèn)得那罐子。小姐每年春分都會取出來，換水，貼新簽，再封回去。她以為那是師尊留下的遺物，從未想過是小姐自己的珍藏。更未想過，小姐會在今日——在這個普通的冬日，在這個人蘇醒的前夕——將它啟封。。，又添三錢甘草。甘草是調(diào)和百藥的，能緩苦味，平日她極少用，嫌它壅滯?？山袢账砹?，碾碎，入汁，動作慢得像是在細(xì)數(shù)什么?！八房??！彼驼Z，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琥珀色的湯汁，泛著淡淡的甜香，與前幾日的苦藥截然不同。沈舒綰端著碗進內(nèi)室時，腳步頓了頓——他醒了。
不是昏迷中的恍惚，是真正的清醒?？吭陂缴?，竹青中衣敞著領(lǐng)口，露出心口一處舊疤。那疤她見過，寸許長，如金**痕，是幼時中毒留下的。她的目光在那疤上停了一瞬，移開，落在他的臉上。
他正望著窗下的竹影。
“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溫潤，像是陳年的玉被重新打磨，“這藥香……不同?！?br>沈舒綰將藥碗遞過去，不觸他目光：“喝藥?！?br>他接過，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手背。那觸碰輕而快，未及感受便已離去，卻讓她指節(jié)一僵，瓷碗在她手中發(fā)出細(xì)微的裂響——不是真裂，是她握得太緊，骨節(jié)與瓷壁相抵的聲音。
他飲了一口，眉微揚。
“今日不苦?！?br>“巧合?！?br>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備好的答案。他笑了，眼底有光，她背過身去，不愿看那光，將裂響的碗擱回案上，動作快于平日，近乎逃開。
“姑**巧合，”他在身后說，聲音低下去，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真多?！?br>她不答。整理藥柜的手在抖，左手碾藥，右手分揀，動作快于平日。他看不見，卻能聽見——衣料窸窣，藥鏟碰撞，還有她刻意壓低的呼吸。
“我曾有一位故人，”他繼續(xù)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也喜歡用雪水入藥。她說，終南山的雪水，藏著山魂?！?br>藥鏟一頓。
沈舒綰的背脊繃直了，耳后那片肌膚在燈火下泛紅，從頸側(cè)蔓延至發(fā)際。她沒回頭，聲音比外頭的雪還淡：“皇子認(rèn)錯人了。”
同樣的六個字，第三回。
他說“故人”，她說“認(rèn)錯”；他說“雪水”，她說“巧合”，誰也不肯先變招。
蕭庭竹望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清瘦，青灰布衣，腰間懸著三格藥囊。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左手碾藥，右手分揀，是舊習(xí)，是十年前那個小姑**習(xí)慣。他記得，那時她蹲在野花地里，左手摘莓，右手往竹籃里放，動作快而準(zhǔn)，從不停歇。
“姑娘左手碾藥，”他開口，聲音更輕，“是師尊所教？”
“是。”
“我那位故人，也是左手?！?br>藥鏟落地。
“當(dāng)啷”一聲，在寂靜的內(nèi)室里炸開。沈舒綰彎腰去拾，動作快于平日，長發(fā)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燒紅的耳尖。他看見她的手指在抖，看見她拾了三次才握住那柄藥鏟，看見她起身時步伐慌亂，幾乎是落荒而逃。
“皇子，”她停在門簾處，背對著他，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縫，像冰面下的流水，“藥涼了，我重煎?！?br>她逃了。
蕭庭竹望著那晃動的門簾，低頭看手中的藥碗。碗沿留著她的指印，淡淡的，被藥汁浸得微濕。他伸出指尖，觸那指印，觸那上面殘留的溫度，像是觸著某個遙不可及的夢。
窗外，竹影搖曳。
那是她昨日移來的盆竹，放在他臥榻可見之處。他說過喜歡竹，她便移了竹來，卻不認(rèn)，不答，只說是“師尊所植”。他望著那竹影，如望她，竹影婆娑，如她背影，相依，相離，不相認(rèn)。
院中，沈舒綰立在曬藥架下。
雪水罐還開著，標(biāo)簽“景和七年春，山腳”被風(fēng)吹得微卷。她伸手去撫那字跡，指尖在“山腳”二字上停了很久——那是他們相遇的地方，如今已被山匪毀了，無跡可尋。只有這罐水，這標(biāo)簽，這十年如一日的換水，證明那日真實存在過。
“小姐？”
晴雪端來新碾的藥材，看見小姐的手在抖。那罐雪水被小姐緊緊攥在手里，指節(jié)發(fā)白，像是要將那粗陶捏碎，又像是要將那十年捏進骨血里。
“多碾一份甘草。”沈舒綰說，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收于罐中，未用?！?br>“標(biāo)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yuǎn)山——那是十年前他離去的方向，是她每日望的方向，是她以為早已放棄卻仍在望的方向。
“不苦?！?br>兩個字，聲音低下去，尾音散在風(fēng)里。晴雪看著她將那罐甘草封入暗格，與那罐“景和七年春”并排，一個守著等待，一個守著底線。
那夜，蕭庭竹在榻上輾轉(zhuǎn)。
他握著那枚月牙玉佩，指腹摩挲著邊緣的褐斑——那是當(dāng)年掰玉佩時割破手指留下的，血沁入玉，十年未褪。他想起白日里她的耳后泛紅，想起她逃開的步伐，想起那聲“當(dāng)啷”落地的藥鏟。
“阿月?！彼蛦?，聲音散在藥香里。
窗外，沈舒綰立于院中，望竹。
她未披外袍，只著單衣，肩頭已落滿細(xì)碎的雪沫子。晴雪在門內(nèi)比劃著讓她進屋，她搖頭，目光未離那盆竹——竹影搖曳，如人影晃動，如十年前那個少年站在野花地里，衣擺被風(fēng)吹動的模樣。
她只是望，望到眼睫上落了雪，望到那雪在體溫里融化成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抬手去拭，觸到一片冰涼，才驚覺那不是雪水，是淚。
十年第一滴淚。
她迅速以袖拭去，動作快得像是在擦去什么罪證。然后她轉(zhuǎn)身進屋，將門閂落下，將竹影關(guān)在門外，將那滴淚關(guān)在十年之前。
藥爐上，新藥在煎。
她添了三錢甘草，又添三錢，再添三錢——九錢，是她能放縱的極限。她望著那琥珀色的湯汁，想起他說“今日不苦”時的眉眼，想起那聲“巧合”從自己嘴里說出來時的空洞。
“不苦。”她對自己說。
可那藥汁入喉，苦得她皺了眉。原來甘草再多，也蓋不住心里的苦；原來巧合再多，也圓不了十年的謊。
窗外，竹影還在搖曳，晃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