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入府------------------------------------------，在暮春的夜風(fēng)里飄得像血。，指尖冰涼。身上這身正紅蹙金繡鸞鳳的嫁衣，是內(nèi)務(wù)府按親王側(cè)妃的品級趕制出來的——華麗，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靖王蕭珩說了，側(cè)妃而已，不必全禮。，絲竹管弦隔著重重庭院傳來，已是模糊不清。陪嫁丫鬟青黛站在角落里，垂著頭，連呼吸都放得輕。“什么時辰了？”沈知微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新房里顯得異常清晰?！靶〗悖瑒傔^子時?！鼻圜斓吐暬卮?，遲疑了一下，“王爺他……怕是還在前院。嗯”了一聲，抬手緩緩取下頭上那支最重的九尾攢珠金鳳簪。動作間，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鐲滑下來——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父親沈清，曾任太子太傅，三個月前因卷入一樁“妄議儲君、結(jié)黨營私”的案子，下了詔獄。兄長沈知遠被流放嶺南，生死未卜。沈家女眷本該沒入掖庭，是皇帝一紙詔書，將她這個“罪臣之女”賜給了四皇子靖王蕭珩做側(cè)妃。，實則是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當一個活生生的人質(zhì)。。，帶著夜風(fēng)的微涼和淡淡的酒氣。燭光搖曳，映出來人棱角分明的臉——蕭珩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雙眼過于深沉冷冽，像冬日結(jié)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是靜水還是暗流。，金線繡著暗紋，腰間束著玉帶，步履沉穩(wěn)地走進來。目光在沈知微臉上停留一瞬，無波無瀾，像在打量一件剛?cè)霂斓钠魑??！巴鯛??！鄙蛑⑵鹕?，依禮福身。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連裙擺拂動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冷茶。青瓷杯盞在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中轉(zhuǎn)了轉(zhuǎn)，才開口，聲音低沉：“既入了王府，當守王府的規(guī)矩。妾身明白。王妃張氏，乃左相嫡女，性情溫婉，你需恭敬侍奉?！彼f著“溫婉”二字時，語氣里聽不出情緒，“王府內(nèi)務(wù)皆由王妃打理，若無要事，不必往書房這邊來。”
句句都在劃清界限，定下她卑微安分的位置。
“是。”沈知微依舊垂著眼。
蕭珩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到她臉上。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吧蛱档氖拢就醪槐愣嘌?。但你既已是靖王府的人，只要安分守己，王府自會保你衣食無憂?！?br>這是警告，也是承諾——一種極其有限的、建立在絕對順從基礎(chǔ)上的庇護。
“妾身謹記?！鄙蛑⒌穆曇羝届o無波。
蕭珩似乎對她這種逆來順受的態(tài)度還算滿意，起身道：“歇了吧。”說完，竟轉(zhuǎn)身出了新房，玄色衣角消失在門外夜色里。
青黛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小姐，王爺他……”
“去打水吧?！鄙蛑⒋驍嗨_始自行拆卸頭上剩余的釵環(huán)。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被丈夫在新婚夜冷落的人不是自己。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眉眼繼承了母親的精致，唇色很淡，因為連日來的變故更顯羸弱。但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這具看似柔弱的軀殼里，裝著怎樣一顆冰冷而清醒的心。
父親下獄前一夜，曾將她叫到書房，給了她那只白玉鐲，只說了一句：“微兒，活下去。沈家的冤屈，真相，都在你心里。”
她過目不忘。父親書房里那些與門生往來的信件，與同僚議論朝政的手稿，甚至某些看似隨意的藏書批注……此刻都在她腦海里一字不差地陳列著。父親是否“結(jié)黨”她不清楚，但“妄議儲君”的罪名，來得實在蹊蹺。
熱水端來，沈知微凈了面，換上素白中衣。青黛欲言又止，終究只默默鋪好了床。
“你也去歇著?！鄙蛑⒋迪硕嘤嗟臓T火，只留床前一盞，“明日還需早起，去向王妃請安。”
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沈知微卻沒有立刻躺下。她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春夜的涼風(fēng)灌進來，帶著庭院里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她的新房位于王府西側(cè)一個獨立的小院，位置不算偏僻，但顯然也非要緊之處。院外有侍衛(wèi)巡夜的腳步聲，規(guī)律而沉重。
她靜靜聽著，目光掃過院墻、樹木、遠處的檐角，將所見的一切在腦海里勾勒成圖。父親說過，無論身處何地，先要看清自己的位置，看清周圍有哪些人，哪些路，哪些墻。
突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窗外的廊下。不是巡夜侍衛(wèi)那種整齊的步伐，是兩個人，步履輕緩。
“……糧草的事，王爺?shù)囊馑际?，暫且壓一壓?！币粋€刻意壓低的中年男聲道，“戶部那邊卡著，此時強求反而不美。邊關(guān)王將軍處，先用王府私庫補貼一部分，務(wù)必穩(wěn)妥。”
“是。只是私庫近年的賬目……王妃那邊過問得細，怕是不好遮掩?！绷硪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遲疑。
“王爺自有計較。你只管去辦，手腳干凈些。”
腳步聲又輕輕遠去。
沈知微輕輕合上窗縫，回到床邊。邊關(guān)糧草？戶部卡著？王府私庫補貼？
她躺在陌生的錦被里，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賜婚的旨意下來后，她并非毫無準備。關(guān)于靖王蕭珩，她知道得不少：年二十四，生母早逝，由無子的賢妃撫養(yǎng)長大。十五歲便隨軍北征，立過軍功，在軍中頗有威望。封王開府后，看似沉迷兵書武備，不涉黨爭，但朝中私下都傳，他是最有實力與太子一較高下的人選。
一個需要在私庫上做文章來補貼邊關(guān)軍糧的王爺……要么是真的忠君愛國卻受制于朝堂，要么，就是在收買軍心，積蓄力量。
無論哪一種，這靖王府的水，都比她想象得更深。
而她，一個罪臣之女，皇帝用來敲打甚至監(jiān)視蕭珩的棋子，在這深水里，該如何不被淹死，甚至……借力游動？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
沈知微閉上眼，將所有雜念壓下。當務(wù)之急，是先活下來，看清這府里的每一張面孔，每一條脈絡(luò)。父親教過她，真正的力量，始于信息。
明天，就從那位“性情溫婉”的張王妃開始吧。
夜色濃稠，新房內(nèi)最后一盞燭火，終于幽幽熄滅。而遙遠的書房方向，燈卻還亮著。蕭珩站在一幅巨大的邊疆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圖上山脈的走向，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