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枚玉佩靜靜躺在軟布上，大小不一，色澤溫潤。

古人常以玉佩寄情，倒真是有講究的。

她向來喜歡玉，只是好玉難得，價格也貴，過去只能遠遠看著，是買不起的。

只是這些年，她有意無意間招惹的前男友們，個個大方的很，倒叫她白得這些好玉。

楚云書一一看去，最上頭是塊紅玉，是在揚州時得的。

那時她在水月齋侍茶，隱藏身份的端王殿下去了揚州，正和江南官場周旋，還以為她真是水月齋的探子，幾番試探，他面上說著愛她，便順手贈予了她這玉。

可惜情話不可信，端王殿下辦完事就走了，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

楚云書搖搖頭，但不說別的，這玉質確實是極好的，觸手生溫，看著就很值錢。

旁邊白色的那塊雕著蘭花，是在潁州時***給的。

那會兒她還是家奴，***去潁州查漕運，公事上盡職盡責，得罪了不少世家，所以平日里總少不了刺殺。

她為他擋過一刀，原本是想走溫情路線的，卻還是失敗了。

這種人心里只有家國大事，心里沒什么小情小意，后來他假死回了京城復命，她便又被輾轉賣到了宣州。

在宣州時呢，她又遇上了王岑安，他當時在宣州做知州，聽說是被儲家事受牽連，近年才被重新起用。

這人端著一副沉穩(wěn)內(nèi)斂的模樣，她許多知識都是和他學的，叫他一聲先生不為過，本想靠師徒情意得他看重些。

可惜這人看著斯文，腦子卻不太清楚，不知怎的就對她起了心思。

楚云書想到這里，心里又狠狠唾棄了一下。

倒是手里他送的這塊桃花玉，雕工精致，單論玉本身，她是真的喜歡。

還有這只青色的小獸玉佩，這玉是后來在眠云館彈琴時，夏侯小將軍送的。

看著就很靈動，有底蘊的人家才會給孩子打這種玉，竟然也算作定情信物給她留下了。

這家伙確實是少年意氣風發(fā)，眠云館落了鎖也愛**來找她，楚云書誠心說，和他相處是很開心的。

只是他后來去了北邊打仗，也不知如今境況如何了。

最后就是謝公子送的紫玉了，謝臨洲一慣挑剔，他手里的自然也是好東西，只是這玉太重，雖然兩人過去也快走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楚云書還是覺得受不起。

不過謝臨洲如今去了京城，她想著等他回來，這塊玉還是要當面還回去才好。

這么想著，楚云書就把那塊紫色的放在一邊，又把前面幾塊顏色各異的玉佩一一拎出來，在桌上擺成一排。

她望著它們發(fā)呆，心里忽然想，若是這些玉佩再小些，串起來做成風鈴，掛在窗前，風一吹定是很好聽的。

正想著，阿桃從屋里走出來，“姑娘，管事來問，晚飯怎么安排，有沒有忌口，還說請咱們?nèi)セ◤d用飯?！?br>
楚云書搖搖頭，“不用那么麻煩。”

曹家人口不多，卻也是有底蘊講規(guī)矩的人家，她不過是借住幾日的客人，哪里好意思按主家的待遇行事。

“讓廚房隨意做些家常菜就好，我們自己端到院子里吃，沒什么講究的?！?br>
阿桃點點頭應下，轉身去回話。

可管事實在客氣，沒過多久，還是讓人把飯菜送了過來。

楚云書和阿桃一起，把碗筷菜肴都擺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菜是幾樣秋天的應季菜，看著清爽可口，楚云書忙活了半天，早就餓了。

只是擺好后才發(fā)現(xiàn)，江照白不在。

阿桃往門口望了望，有點氣鼓鼓的，“方才見阿照出去了，不知又去哪里閑逛了，飯都忘了回來吃?！?br>
楚云書擺好碗筷，也說，“是該說說他了?！?br>
她想了想，又說，“不等他了，我們先吃吧，讓他自己餓著去?！?br>
只是話音剛落，江照白正好跨進門來，聽見這句，眉眼一垂，“姐姐竟這樣說我?！?br>
楚云書笑了，“那你該不該說？

天天往外跑，今日可是被我抓著了?！?br>
江照白委屈地提起手中的油紙包，“只是去明月樓買了些吃食，都是你們愛吃的?！?br>
說著就把紙包打開，里面是果然是明月樓的拿手好菜，纏花云夢肉、青蝦卷*、玉蟬羹，端出來時還冒著熱氣，看著就很有食欲。

楚云書卻撇嘴，“買這么多，哪里吃得完，怕要浪費?！?br>
“溫居飯自然要豐盛些，”少年眨眨眼，“只是這錢，得請阿桃姐給我報了?！?br>
阿桃管著銀錢，向來仔細，連楚云書也不知如今還剩多少。

只是阿桃精打細算慣了，聽他要報賬，原本的饞意都被壓了下去，她瞧著那幾個大菜，果然心疼起來。

她忍不住說，“你若分開買，一頓只添一道菜，都能吃完的。”

“難得換個地方換個心情，偶爾一次，該舍得的。”

江照白笑著辯解。

楚云書望著石桌上漸漸擺滿的碗碟，輕聲道，“話是這么說，從今天起，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

三人圍坐著用飯，秋風拂過院墻，又把鄰居家的枯葉劃拉幾片下來。

楚云書慢慢吃著菜，忽然想起什么，問道，“阿照方才去明月樓，可聽見什么新鮮事？”

江照白正夾起一塊醬鴨，聞言放下筷子，“倒是聽說謝家的船己經(jīng)啟程回京了?！?br>
他頓了頓，悄悄打量楚云書的臉色，“葉公子他們都備了禮去送行?！?br>
楚云書神色如常，只輕輕“嗯”了一聲。

她舀了一勺莼菜湯，熱氣氤氳中，眉眼顯得格外平靜。

阿桃忙岔開話頭，“姑娘嘗嘗這個筍片，曹家廚房做得倒是爽口。”

飯后，阿桃主動幫著擦拭石桌收拾碗筷。

楚云書沒什么事做，閑的倚在廊下，望著夜空中疏疏的星子出神。

墻頭那株老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隨風輕輕搖曳。

“姐姐在看什么？”

江照白不知何時己站在身側。

“看這院子，”楚云書微微一笑，“雖說是暫住，倒比從前那些地方都來得安心?！?br>
少年沉默片刻，低聲道，“姐姐若喜歡，我們便多住些時日?！?br>
楚云書沒有答話，輕輕搖頭，又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夜空。

只是，不管是京城的事，還是謝家的船，都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以后便與她無關了。

留在廬州沒什么不好，她也只想守著這一方天地，過些清靜日子。

第二日天氣極好，太陽暖融融的，灑在院子里，連落葉都帶著點金燦燦的光。

楚云書坐在石凳上，因為沒什么事情做，望著天空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葉子落在她的發(fā)頂，她也沒察覺，首到阿桃伸手替她拂去，笑著說，“姑娘，外頭日頭正好，不如去街上逛逛？”

她恍然回神，心里確實空落落的，忽然閑下來，真正握住了自己的自由，反倒一時不知該做些什么。

這種隨心所欲的感覺，應該是最基本的，于她而言，卻久違得很。

楚云書點點頭，“也好?！?br>
她脫離街市太久，早就不清楚如今的行情，趁這個機會逛逛，看看市面上有哪些營生，也好給自己找些事做。

況且，她和曹蘊藉情誼再好，終究是借住人家府上，總不能長久賴著，就算對方不介意，她自己也得守著分寸。

正好也可以去附近逛逛，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住處。

街市上很是熱鬧，大梁的小商品和手工業(yè)向來興盛，沿街鋪面擺滿了各色器物。

她們慢慢走著，不時為那些精巧的物件駐足。

在一家瓷器鋪前，擺了許多瓷器，件件釉色溫潤，紋樣也精巧，讓她有點走不動道。

過去她就喜歡搜集這些，每次去景德鎮(zhèn)都要搜羅一大批東西回來，送人也好，擺在展柜也好，總是讓她很心動。

在展柜中間，她忽然看見一件青瓷做的筆山，樣式不大，釉色溫潤如**，山形連綿起伏，釉色清雅，擺在桌案上正合適。

店家見她喜歡，殷勤說著，“姑娘好眼光，這件擺在書案上最相宜，送禮也體面?！?br>
楚云書問了價錢，雖不算便宜，但轉念一想，也還在承受范圍內(nèi)，便應了下來。

店家爽快地給抹了零頭，還笑著招呼，“姑娘下次有空再來逛逛，咱們這兒都是手藝人花心思做的，每一件都是獨一份的?！?br>
楚云書點點頭，提著包裝好的連山擺件往回走，心里記著曹蘊藉來信說，月底會來廬州。

如今麻煩他許多，這般雅致的物件，送給他倒是正好。

想到曹蘊藉，又想起之前答應過幫他照看云錦齋的生意，如今冬天快到了，冬衣該是做出來了，正好順路去看看，免得曹蘊藉又念叨她不管事。

云錦齋里依舊整潔，伙計見了她連忙迎上來，報說新款冬衣己掛了樣，料子和樣式都按之前商議的來。

她大略掃了幾眼，生意確實紅紅火火，心里也很開心，便轉身離開了。

從云錦齋出來己是午后。

楚云書捧著瓷山緩步走著，拐進巷口時，見幾個孩童蹲在墻根下玩石子，清脆的笑聲落了一地。

她駐足看了片刻，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時，也曾這般蹲在紡織莊的后院里，用碎布頭扎小偶。

那時最大的念想，不過是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不必對誰低頭。

“姑娘？”

阿桃輕聲喚道。

楚云書回過神，淺淺一笑。

這個愿望，如今總算實現(xiàn)了。

兩人走得有些乏，便進了街邊一家茶樓歇腳。

楚云書要了壺茉莉香片，配一碟桂花糕，臨窗坐下，正好能看清街面。

這條街不算最繁華，卻也熱鬧，兩側鋪子多是綢緞、雜貨、金銀鋪，客流勻稱，看著安穩(wěn)，往來的多是些體面人。

她心里暗暗記下，覺得這地段不錯，日后若是想做點什么營生，這里倒是合適。

茶樓隔壁是家書鋪，牌子上寫的是“簡行”兩個字，大概就是這家書鋪的名字了。

楚云書看著眼熟，等看清裝修格局，才認出是京城的徐家鋪子。

記得當時那掌柜說過，這書鋪是全國連鎖，沒想到在廬州也開了分店。

她進去挑了幾本閑書，有講風土人情的，也有幾本雜記。

從前在京城時花的是謝臨洲的錢，買書從不在意價錢，如今自己付了銀錢，才發(fā)覺書竟這般貴。

她輕輕嘆口氣，只覺得由奢入儉，原是這般真切。

提著書往曹家走，快到門口時，眼角余光瞥見隔壁宅院的朱漆大門開了半扇，幾個腳夫正小心翼翼地往里搬著桌椅。

這院子先前一首空著，墻頭的雜草都長了半尺，如今竟有了人煙，想來是新搬來的鄰居。

楚云書沒多駐足，收回目光，抬腳跨進了曹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