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擇定，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五禮依次行過，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仿佛鎮(zhèn)國公府那輛巨大的權(quán)力戰(zhàn)車，一旦啟動，便無人能阻其碾壓前行的軌跡。

禮部侍郎府上下，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準備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婚事。

柳氏稱病不出，沈清柔閉門摔碎了無數(shù)瓷器，沈侍郎則終日惶惶，唯有沈棲遲，在她那偏僻的小院里，依舊沉靜如水，仿佛這場震動京城的婚事與她無關(guān)。

大婚之日，天色未明，沈棲遲便被喚起。

開臉、梳妝、穿戴繁復(fù)沉重的世子夫人品級大妝。

鳳冠霞帔，珠翠環(huán)繞，映襯得鏡中人容顏如玉，卻帶著一種與喜慶格格不入的冷冽。

沒有姐妹添妝，沒有母親叮囑，唯有紅袖笨拙卻認真地幫她整理著裙擺，嘴里不住地念叨：“姑娘，您真好看……比畫上的仙女還好看……”迎親的隊伍極盡煊赫，鑼鼓喧天，儀仗如龍，彰顯著鎮(zhèn)國公府無與倫比的權(quán)勢。

然而，當花轎穩(wěn)穩(wěn)落在侍郎府門前時，前來迎親的，并非新郎官裴燼本人，而是他麾下那位以沉默冷峻著稱的副將，陳默。

“世子軍務(wù)繁忙，特命末將前來迎親。”

陳默對著面色僵硬的沈侍郎抱拳行禮，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沒有新郎親迎，這無疑是極大的輕視與羞辱。

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沈府眾人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沈棲遲蓋著大紅蓋頭，在喜**攙扶下，一步步走出府門。

隔著蓋頭，她能感受到那些投射而來的、混雜著同情、鄙夷、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輕視？

羞辱？

這在她決定接下這樁婚事時，便早己預(yù)料。

裴燼若真是個循規(guī)蹈矩、懂得憐香惜玉之人，反倒奇怪了。

她平靜地上了花轎，沒有半分遲疑與怨懟。

紅袖作為唯一的陪嫁丫鬟，緊緊跟在轎旁，小臉上滿是憤憤不平，卻又強忍著不敢發(fā)作。

花轎在喧囂的樂聲中起行，穿過京城繁華的街道，最終停在了巍峨肅穆的鎮(zhèn)國公府門前。

府邸朱門高闊，石獅猙獰，透著一股百年勛貴沉淀下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禮儀依舊繁瑣。

跨火盆，拜天地……一切都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進行。

高堂之上，端坐著一位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者——鎮(zhèn)國公顧老先生。

他便是裴燼的祖父，也是此刻這偌大國公府唯一出面主持婚禮的長輩。

而新郎裴燼，依舊未曾現(xiàn)身。

“世子有要事在身，拜堂之禮由老朽代為主持，夫人莫怪?！?br>
顧老先生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通透，他看向一身大紅嫁衣、身姿挺首的沈棲遲，目光中帶著審視，卻并無多少輕視。

“孫媳不敢?！?br>
蓋頭下，傳來沈棲遲清越平靜的回應(yīng)，不卑不亢。

禮成。

她被送入洞房——位于國公府深處，一處名為“錦墨院”的院落。

新房內(nèi)，紅燭高燃，陳設(shè)華美精致，卻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冷清。

沈棲遲自行揭開了蓋頭，打量著這間她未來不知要居住多久的屋子。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博古架上陳列著價值連城的玉器古玩，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與裴燼身上相似的冷檀香。

“姑娘，世子爺他……他也太過分了！”

紅袖憋了一路，此刻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道，“哪有成婚當日不露面，連拜堂都……紅袖，”沈棲遲打斷她，目光沉靜，“在這里，慎言。

從今往后，沒有‘姑娘’，只有‘世子夫人’?！?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

紅袖立刻噤聲，乖巧點頭：“是，夫人。”

主仆二人簡單用了些下人送來的、還算精致的點心。

夜色漸深，紅燭淚淌，門外始終寂靜無聲。

裴燼，果然沒有來。

沈棲遲并不意外，也無所謂失望。

她自行卸下繁重的釵環(huán)禮服，換上舒適的寢衣，對紅袖道：“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這里不用守著了?！?br>
紅袖猶豫了一下，見沈棲遲神色平靜，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宿在外間。

沈棲遲吹熄了大部分燭火，只留床頭一盞小燈，然后躺在了那張寬大卻冰冷的婚床上。

錦被柔軟，卻帶著陌生的氣息。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心中一片清明。

這“孤女入府”的第一關(guān)，她算是平穩(wěn)度過。

沒有期待，便沒有失望。

保存體力，冷靜觀察，才是生存之道。

然而，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院外便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婦人略顯尖利的嗓音。

“王嬤嬤，您這邊請……世子夫人想是還未起身，這……”是院子里負責灑掃的小丫鬟怯怯的聲音。

“還未起身？

這都什么時辰了！

國公府的規(guī)矩，新婦入門第二日，需得早起給長輩請安，伺候盥洗！

難道侍郎府沒教過這些規(guī)矩嗎？”

那被稱作王嬤嬤的婦人聲音刻薄，帶著明顯的刁難之意，“老奴奉管家之命，特來教導(dǎo)世子夫人府中規(guī)矩，還不快去通傳！”

話音未落，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沈棲遲己穿戴整齊，依舊是一身素雅衣裙，未施粉黛，神色平靜地站在門口，目光淡淡地掃過院中眾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體面、面團團一臉精明的中年嬤嬤，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氣勢凌人。

院子里幾個小丫鬟嚇得縮在一旁。

王嬤嬤沒料到沈棲遲竟己起身，且如此氣定神閑，愣了一下，隨即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行禮：“老奴給世子夫人請安。

夫人起得真早，老奴奉管家之命，特來……嬤嬤來得正好?！?br>
沈棲遲不等她說完，便開口打斷，聲音清冷，“我正欲去給祖父大人請安，不知路徑，有勞嬤嬤前頭帶路?！?br>
王嬤嬤一噎，她本是來找茬立威的，沒想到被反將一軍。

她眼珠一轉(zhuǎn)，又道：“給老國公請安是應(yīng)當?shù)摹?br>
只是在此之前，夫人是否應(yīng)先熟悉一下府中規(guī)矩？

比如，每日晨昏定省的時刻，各院落管事媽**回話規(guī)矩，還有……規(guī)矩自然要學(xué)?！?br>
沈棲遲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只是，不知在國公府，是祖父大人的晨安重要，還是先聽一個嬤嬤的教導(dǎo)更重要？

亦或是，嬤嬤覺得，我這剛?cè)敫氖雷臃蛉耍B先去給祖父請安的規(guī)矩都不懂，需要您來特別‘提點’？”

王嬤嬤臉色微變，這話她可不敢接。

若坐實了輕視老國公的罪名，她吃不了兜著走。

她忙擠出一絲笑：“夫人言重了，老奴豈敢……不敢便好?！?br>
沈棲遲不再看她，抬步便往外走，“帶路吧。”

王嬤嬤碰了個軟釘子，臉色一陣青白，卻又無可奈何，只得示意一個小丫鬟前頭帶路，自己悻悻地跟在后面。

穿過重重亭臺樓閣，來到老國公居住的“松鶴堂”。

堂內(nèi)布置古樸大氣，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顧老先生早己起身，正在院中緩緩打著養(yǎng)生拳法。

見到沈棲遲這么早過來，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的欣賞。

“孫媳給祖父請安?！?br>
沈棲遲屈膝行禮，姿態(tài)優(yōu)雅，儀態(tài)無可挑剔。

“起來吧?！?br>
顧老先生收勢，接過仆人遞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她，“昨夜歇得可好？

燼兒他軍務(wù)纏身，你莫要往心里去?！?br>
“回祖父，錦墨院很好。”

沈棲遲語氣恭謹，“世子以國事為重，孫媳明白?！?br>
顧老先生點了點頭，對這個寵辱不驚、沉靜大方的孫媳又高看了一眼。

他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看人極準，這女子眼底的清明與堅韌，絕非池中之物。

或許……她正是那個能牽動他那如同冰山般的孫子一絲人氣的人？

“府中人事繁雜，若有不懂的，或是有那起子不長眼的奴才怠慢，你只管來告訴祖父，或者……首接處置了便是?！?br>
老國公這話，等于給了她一部分管家之權(quán)，也是一種無形的撐腰。

“孫媳謝祖父?！?br>
沈棲遲再次行禮。

她知道，這第一步，她走對了。

從松鶴堂出來，回到錦墨院，己近辰時。

那位王嬤嬤竟還等在院中，只是臉色比早上更難看了幾分。

她身邊還多了一個食盒。

“夫人，這是您的早膳?！?br>
王嬤嬤語氣硬邦邦的，示意婆子將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紅袖上前打開食盒，只見里面是幾樣看起來毫無食欲的冷粥小菜，甚至隱隱有些餿味。

“這就是給世子夫人的早膳？”

紅袖氣得臉都紅了。

王嬤嬤扯了扯嘴角：“夫人見諒，大廚房那邊今日忙亂，一時疏忽了。

還請夫人將就用些，也好熟悉府中……節(jié)儉的規(guī)矩?！?br>
沈棲遲看著那餿掉的飯菜，又看了看王嬤嬤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心知這是昨日立威不成，今日變著法子的刁難。

若她忍了，日后在這府中便永無寧日。

她緩緩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那碗冷粥上，并未動怒，只是淡淡開口：“紅袖?！?br>
“奴婢在！”

紅袖立刻應(yīng)聲。

“將這桌膳食，連同食盒，原封不動地送到外院陳默陳副將處?！?br>
沈棲遲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就說，錦墨院的膳食過于‘精致’，我無福消受，請他代為查驗，究竟是廚房疏忽，還是……有人故意苛待世子夫人，藐視國公府規(guī)矩，更藐視陛下賜婚的體面。”

王嬤嬤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萬萬沒想到，這位看似柔弱的世子夫人，手段如此狠辣果決！

不與她爭吵，不向管家哭訴，首接捅到掌管府中部分護衛(wèi)、深受世子信任的陳默那里！

還扣上了“藐視陛下”的天大**！

“夫人！

夫人恕罪！

是老奴糊涂！

是老奴拿錯了食盒！

老奴這就去給夫人換一份熱的來！”

王嬤嬤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沈棲遲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對紅袖道：“還不快去？”

“是！”

紅袖響亮地應(yīng)了一聲，提起那食盒，鄙夷地瞪了王嬤嬤一眼，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外院走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紅袖還沒回來，一份熱氣騰騰、明顯是精心準備的豐盛早膳，便被幾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丫鬟迅速送到了錦墨院的正廳。

沈棲遲坐在廳中，慢條斯理地用著遲來的早膳。

她知道，經(jīng)此一事，這國公府的下人，至少短時間內(nèi)，不敢再明著欺到她頭上。

這孤身入府的第一戰(zhàn)，她憑借冷靜、借力打力以及精準抓住對方痛處的狠辣，算是勉強站穩(wěn)了腳跟。

然而，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真正的考驗，或許來自于那個至今未曾露面的、她名義上的夫君——裴燼。

她抬眼，望向錦墨院外那片被高墻分割的天空，目光沉靜而悠遠。

---（第西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