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個人------------------------------------------。，陳舟就數(shù)一下。五十九秒才走完一分鐘，六十分鐘才湊滿一小時。而現(xiàn)在，才過了二十三分鐘。。只有呼吸聲，偶爾的抽泣，還有遠(yuǎn)處那東西撞門的聲音——它撞了一會兒就不撞了，但沒人敢去看它還在不在。，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鞘撬陙砝状虿粍拥奈恢?。但此刻那張臉煞白，額頭上全是汗，領(lǐng)帶歪到一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篤。篤。篤。像一臺快沒電的鐘。，雙手抱著頭，嘴里念念有詞。陳舟聽不清他在念什么，大概是某種禱告。，雙腿不停地抖。他剛才差點害死所有人，現(xiàn)在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小王和劉姐年紀(jì)大點，還能撐著不哭出聲。兩個前臺小姑娘抱在一起，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個叫不上名字的新人——她看起來頂多二十五六，********，正拿著手機(jī)不停地按。“沒用的。”陳舟說。，看著他。“沒信號?！标愔壑噶酥缸约旱氖謾C(jī)，“從剛才就沒信號了。”，然后把手機(jī)收進(jìn)口袋。她的動作很慢，很克制，不像其他人那樣崩潰。陳舟多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他問?！傲置?。”新人說，“雙木林，萌芽的萌。我來公司兩周?！?，沒再說話。
又過了十分鐘。
電子鐘跳到11:37。陳舟站起來，走到窗邊，小心地往外看。
那片暗紅色的天空沒有變化。對面的寫字樓里，那些爬行的黑影還在動。他數(shù)了數(shù)，至少有七八個。它們似乎在尋找什么，每一扇窗戶都要爬進(jìn)去看看。
“它們在找人?！标愔圯p聲說。
“什么？”老李抬起頭。
“那些東西，”陳舟指了指窗外，“它們在找幸存者?！?br>所有人都看向窗外。當(dāng)他們看見那些爬行的黑影時，幾個女的發(fā)出壓抑的驚呼。
“那我們豈不是……”小周的聲音發(fā)顫。
“所以不能出聲?！标愔壅f，“也不能開窗。不能讓它們發(fā)現(xiàn)這里有人?！?br>他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繼續(xù)看著那扇被鐵皮柜堵住的門。
時間繼續(xù)走。
12:04。12:31。12:58。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電子鐘一秒一秒地跳。
陳舟發(fā)現(xiàn)自己在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想起了女兒小時候，她問他：“爸爸，為什么你不像別的爸爸那樣當(dāng)領(lǐng)導(dǎo)？”他想了很久，說：“因為爸爸喜歡躲在后面?！迸畠赫f：“那躲在后面開心嗎？”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想起前妻。離婚那天她說：“陳舟，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縮著?？s到最后，連我都找不著你了?！?br>他當(dāng)時想說：縮著才不會受傷。但他說出口的是：對不起。
現(xiàn)在他縮在會議室里，外面是不知道什么東西的東西，對面樓里那些黑影還在爬。他縮了二十三年，縮到妻子沒了，女兒跟人姓了，縮到這間辦公室里沒人把他當(dāng)回事——
然后呢？
他縮了一輩子，那東西撞門的時候，還不是他沖上去頂住的？
陳舟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13:15。
小王突然站起來。
“我要上廁所?！彼f，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
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我真的憋不住了……”小王的臉漲紅。
“再忍忍?！睆堉魅握f。
“忍不了！我從十點忍到現(xiàn)在，三個多小時了——”小王的聲音大起來。
“閉嘴！”老李低吼，“你想把那些東西引來？”
小王捂住嘴，眼淚又下來了。她站在那里，兩條腿夾著，整個人都在抖。
陳舟看著她。他知道那種感覺。他也憋著，但他能忍?？尚⊥醪恍校煳迨?，據(jù)說有點毛病，平時在公司就老往廁所跑。
他站起來。
“我陪你去。”他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茶水間有廁所，”陳舟說，“就在后門出去右轉(zhuǎn)。很近?！?br>“你瘋了？”老李瞪著他，“那通風(fēng)口里有東西！剛才就是從那里——”
“我知道?！标愔鄞驍嗨?，“但如果不讓她去，她憋不住尿在這里，或者自己跑出去，動靜更大。”
他走到后門邊，把耳朵貼上去。外面很安靜。他慢慢打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茶水間空無一人。飲水機(jī)還在，咖啡機(jī)還在，那扇被推開的通風(fēng)口百葉窗還在，黑洞洞的。
“走?！彼麑π⊥跽f。
小王猶豫了一下，跟上去。陳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放得很輕。他路過那扇通風(fēng)口的時候，停下來，仔細(xì)聽。
沒有聲音。
他繼續(xù)往前走。廁所的門開著，燈亮著。他先探頭看了一眼——空的。洗手臺，鏡子，三個隔間，門都開著，也是空的。
“進(jìn)去吧?！彼麎旱吐曇?，“別沖水。完事馬上出來?！?br>小王沖進(jìn)隔間，關(guān)上門。
陳舟站在廁所門口，背對著她，盯著茶水間的方向。他的耳朵豎著，捕捉每一點聲音。水**偶爾有咕嚕聲，遠(yuǎn)處有什么東西在爬——很遠(yuǎn)，可能在大廳另一頭。
他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
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隔間門開了，小王走出來。她的臉還是白的，但明顯輕松多了。她走到洗手臺邊，下意識地去擰水龍頭——
陳舟一把抓住她的手。
“別?！?br>小王愣住，然后反應(yīng)過來。水聲。那東西會聽見水聲。
她點點頭，把手縮回去。
兩人輕手輕腳走出廁所。剛踏進(jìn)茶水間，陳舟就停住了。
那扇通風(fēng)口的百葉窗，在動。
很輕，很慢，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探。
陳舟的腦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身體已經(jīng)動了。他抓住小王的手腕，把她往會議室的方向拖。他的腳步還是輕的，但快得像跑。
身后傳來沙沙聲。
那東西出來了。
陳舟沒回頭看，他只是拼命往前跑。五米，三米，一米——他沖進(jìn)會議室，反手關(guān)門——
砰！
有什么東西撞在門上。比之前輕，但實實在在撞上了。
陳舟把門鎖上，后退兩步。所有人都看著他，臉上一片慘白。
“它……它出來了嗎？”小周問。
陳舟沒回答。他盯著那扇門，聽著外面的動靜。
沙沙聲。很輕。就在門外。
然后，安靜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陳舟慢慢吐出一口氣。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又濕透了。
“謝謝?！毙⊥踉谒砗笮÷曊f。
陳舟搖搖頭，沒說話。
他回到老位置坐下，繼續(xù)看著那扇門。
電子鐘跳到13:47。
小周突然說：“我聽到聲音?！?br>所有人都豎起耳朵。一開始什么也沒有，然后——
咚。咚。咚。
很輕，但很清晰。像有人敲門。
不是會議室的門。是另一個方向。是——
陳舟看向那扇被鐵皮柜堵住的正門。
咚。咚。咚。
三下。間隔均勻。
然后是一個聲音。人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有沒有人？有沒有人救救我——”
張主任猛地站起來：“有人！”
“別動。”陳舟說。
“你沒聽見嗎？有人在外面！”張主任的眼睛瞪著他，“那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
“你怎么知道？”
“聲音！那是人的聲音！”張主任往正門走去，“我們要開門救他——”
陳舟站起來，擋在他前面。
“你聽聽那個聲音?！彼f，“你仔細(xì)聽?！?br>張主任愣住。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那個聲音還在喊：“有沒有人——救救我——有沒有人——”
喊得很凄慘，很絕望。但——
“它一直在重復(fù)?！绷置群鋈徽f。
是的。那個聲音一直在重復(fù)同樣的話。同樣的語調(diào)，同樣的節(jié)奏，同樣的哭腔。像一段錄音。像——
一個陷阱。
張主任的臉色變了。他退后兩步，離那扇門遠(yuǎn)遠(yuǎn)的。
外面的聲音還在喊。喊了整整十分鐘，然后停了。
接著是沙沙聲。爬行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
陳舟重新坐下。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在抖。剛才如果張主任開了門，如果他沒有擋住——
他不敢想。
電子鐘跳到14:22。
小王突然說：“我想起來了?！?br>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我記得一個傳說，”小王的聲音在發(fā)抖，“我們老家那邊老人講的。說這世上有些地方，會被那些東西……覆蓋。然后那些東西會模仿人的聲音，學(xué)人的樣子，把活人騙出來——”
“別說了?！眲⒔愦驍嗨?。
小王閉嘴了。
但陳舟的腦子里卻在轉(zhuǎn)。傳說。老人講的。那些東西。
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這種事以前也發(fā)生過？還是說，那些老人從哪兒聽來的？
他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這些傳說很重要。
電子鐘跳到14:48。
老李突然說：“我聽到聲音。”
又來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這次不是正門，是后門。那個被陳舟鎖上的后門。
咚。咚。咚。
三下。
然后是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細(xì)：“爸爸？”
陳舟渾身僵住。
“爸爸，你在里面嗎？爸爸，我好害怕——”
那個聲音。他聽了十九年的聲音。他女兒的聲音。
“爸爸，開門，讓我進(jìn)去——爸爸——”
陳舟站起來。他的身體在抖，他的腦子在喊那是假的，但他的腳在往那扇門走。
“老陳！”老李喊。
“那是假的！”林萌站起來，“陳哥，那是假的！”
陳舟知道。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女兒在前妻那里，不在這個該死的寫字樓里，不在這片該死的暗紅色天空下。
但那個聲音還在喊：“爸爸——爸爸——為什么不要我了——爸爸——”
他走到門邊。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他的女兒在喊他。
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的女兒在喊他。
“老陳！”有人沖過來拉住他。
陳舟閉上眼睛。
他想起女兒五歲的時候，有一次走丟了。他在商場里瘋了似的找，最后在玩具區(qū)找到她，她站在那里哭，看見他就撲過來喊爸爸。他抱著她，發(fā)誓再也不松開手。
后來他還是松開了。離婚的時候，他松開了。
那個聲音還在喊：“爸爸——爸爸——”
陳舟的手在抖。他把手從門把手上拿開。
退后一步。
兩步。
他退回到墻角，滑坐到地上，用手捂住耳朵。但那聲音還是鉆進(jìn)來，鉆進(jìn)來，鉆得他心里全是血。
“爸爸——你為什么不要我了——”
陳舟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電子鐘跳到15:03。
那個聲音終于停了。
會議室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看他。
陳舟低著頭，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很久之后，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假的?！彼f，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知道是假的?！?br>然后他站起來，回到他原來的位置，繼續(xù)看著那扇門。
電子鐘還在跳。
15:17。15:38。16:02。
還要再撐一個多小時。
陳舟靠在墻上，盯著那扇門。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見到女兒，他一定要告訴她：爸爸學(xué)會硬氣了。雖然晚了點。但學(xué)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