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靈堂------------------------------------------，四月，晉陽。，裹著雁門關(guān)外的沙塵，撲在晉陽城墻上，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疤啤弊值慕{**幟還在，但旗桿上纏著白布，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像一只垂死掙扎的鳥。。，白幔，白布纏頭的士兵，白布裹臂的百姓。從城門到王府，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cè)，跪滿了人。沒有人說話，只有風(fēng)卷著紙錢灰燼，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死了。，膝蓋已經(jīng)疼得沒了知覺。。，麻布的毛邊扎著脖子，又*又疼。但他不敢動，因為身后站著幾十號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那些目光有重有輕，有的像刀子，有的像秤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現(xiàn)在是李存勖。，他還是李興，歷史系研二的學(xué)生，在博物館地下庫房里整理五代墓志拓片。那天他在庫房待到晚上十點多，眼前一黑，再睜開眼，就躺在這張雕花木榻上了。。。
他掐了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他聞了聞空氣里的味道，線香、藥材、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他伸手摸了摸榻邊的木欄桿，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
不是夢。
他真的穿越了。
穿成了李存勖。
后唐莊宗李存勖，五代十國最能打的皇帝，也是死得最窩囊的皇帝之一。
興教門，流矢，四十一歲。
這是他腦子里最先蹦出來的三個詞。
然后他看到了銅鏡里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鋒利，是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但眼眶深陷，顴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哭了好幾天、沒吃沒喝的樣子。
他才二十三歲。
**李克用剛死，他剛襲了河?xùn)|節(jié)度使的位子。
但位子還沒坐熱，四周已經(jīng)全是刀光。
“大王?！?br>一個聲音從身側(cè)傳來，低沉而穩(wěn)重。
李興——不，李存勖微微側(cè)頭，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跪在他左后方。此人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下巴蓄著短須，穿著一身素色官袍，腰間系著白布條。
張承業(yè)。
李存勖腦子里跳出這個名字。
唐昭宗派到晉王軍中的監(jiān)軍宦官，但此人和歷史上那些****的大太監(jiān)完全不同。他不貪財，不好色，不弄權(quán)，反而成了李克用最信任的謀臣之一。歷史上正是他在李克用死后穩(wěn)住了河?xùn)|的局勢，輔助年輕的李存勖度過了最初那段最危險的時期。
一個能打的太監(jiān)。
李存勖在心里默默給張承業(yè)貼了個標(biāo)簽。
“張監(jiān)軍?！彼穆曇粲行┥硢?，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
張承業(yè)微微欠身，低聲道：“大王，該行奠禮了?！?br>奠禮。
李存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靈柩上。
那是一具巨大的柏木棺，漆成黑色，棺頭描金，刻著繁復(fù)的云紋。棺蓋半開著，露出里面一張枯黃的臉。
李克用的臉。
這位曾經(jīng)縱橫天下的沙陀梟雄，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獨眼緊閉，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什么沒說完的話。
李存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后低下頭，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那一刻，他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
現(xiàn)在是天祐四年，四月。
公元907年。
朱溫已經(jīng)在兩個月前逼唐哀帝禪了位，自己當(dāng)了皇帝，國號大梁。大唐，亡了。
但李克用到死都不認這個新朝。
他依然用唐昭宗的“天祐”年號，依然打著重興大唐的旗號，依然是那個讓朱溫恨得牙**的沙陀老狐貍。
可他死了。
他死在了朱溫稱帝的同一年，死在了潞州被圍的節(jié)骨眼上，死在了河?xùn)|最需要他的時候。
他把一個爛攤子甩給了自己二十三歲的兒子。
內(nèi)憂，外患。
李存勖抬起頭，目光掃過靈堂兩側(cè)。
跪在左邊的是李克用的舊部將領(lǐng)，一個個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不屑。跪在右邊的是文官幕僚，表情各異，有真心悲痛的，有裝模作樣的，還有幾個低著頭、眼皮卻在亂翻的。
最扎眼的是跪在最前排的那幾個人。
李克寧。
李克用的親弟弟，李存勖的親叔父。五十來歲，身材魁梧，一臉絡(luò)腮胡子，跪在那里像一座鐵塔。他的眼睛紅紅的，似乎哭過，但李存勖注意到，那雙眼睛在看他時，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不是悲傷。
那是算計。
李存勖心里一緊。
他記得史料上寫得清清楚楚——李克用在世時，李克寧還算安分。但李克用一死，這位叔父的心思就活了。他手握兵權(quán)，在軍中的威望不亞于李克用，怎么可能甘心俯首在一個二十三歲的毛頭小子腳下？
還有李克用的那些養(yǎng)子。
李存顥、李存實、李存信……這些人一個個都是跟著李克用刀頭舔血打出來的，手里都有兵，都有自己的班底。他們表面上喊李存勖一聲“大王”，心里服不服，只有天知道。
李存勖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簾。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比歷史上寫的還要兇險。
歷史書上只有寥寥數(shù)語——“天祐五年正月，克寧等謀反，伏誅?！?br>八個字，就把一場你死我活的權(quán)力斗爭寫完了。
但現(xiàn)在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
他跪在這里，每一個呼吸都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那種權(quán)力傾軋、你死我活的氛圍，濃得化不開。
“大王?！?br>張承業(yè)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晉王臨終前，曾召臣于榻前，交代了三件事。三支箭?！?br>三支箭。
李存勖的睫毛顫了顫。
他當(dāng)然知道這三支箭。
史上著名的“三矢之誓”。
“請張監(jiān)軍明示?！彼穆曇粢廊簧硢。嗔艘唤z沉穩(wěn)。
張承業(yè)從袖中取出一個紅漆木盒，雙手捧著，鄭重地放到靈前的供桌上。木盒不大，長方形，漆面已經(jīng)有些斑駁，但盒蓋上的鎏金紋飾依然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個盒子上。
張承業(yè)打開盒蓋。
里面并排放著三支箭。
雕翎箭，箭桿是上好的白樺木，箭頭是精鋼鍛造，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三支箭的箭桿上都刻著字，墨色已經(jīng)有些發(fā)暗，但筆鋒依然凌厲，一看就是李克用親筆所書。
靈堂里安靜得能聽到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張承業(yè)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第一支箭，燕王劉仁恭！”
他拿起第一支箭，高高舉起。
“此人與晉王有舊，晉王曾舉薦他為盧龍節(jié)度使。但他恩將仇報，投靠朱溫，屢次襲擾晉王后方，襲奪晉王麾下州縣，殺晉王部將。此賊不誅，晉王死不瞑目！”
李存勖的目光落在那支箭上，微微點頭。
劉仁恭。
幽州盧龍軍節(jié)度使，割據(jù)河北北部的軍閥。此人確實是李克用一手提拔起來的，但翅膀硬了之后就開始反咬一口，先投了朱溫，又跟李克用翻臉，成了河?xùn)|背后的一根刺。
“第二支箭，契丹耶律阿保機！”
張承業(yè)拿起第二支箭，聲音更高了幾分。
“此人曾在云州與晉王約為兄弟，握手盟誓，共扶唐室。但他背信棄義，與朱溫暗通款曲，屢次犯我邊境，掠我子民。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耶律阿保機。
契丹人的可汗，后來建立遼國的那個耶律阿保機。
李存勖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人，比劉仁恭可怕十倍。
契丹鐵騎來去如風(fēng)，劫掠成性。河?xùn)|的北部邊境常年被契丹人騷擾，百姓苦不堪言。李克用在世時還能壓得住，現(xiàn)在他死了，阿保機肯定會趁機南下。
“第三支箭——梁賊朱溫！”
張承業(yè)的聲音幾乎是在吼。
他拿起第三支箭，雙手舉過頭頂，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
“此獠篡唐自立，辱我唐室，戮我忠良，天人共憤！晉王與之不共戴天，死前猶呼——朱溫不死，大唐不興！”
靈堂里的空氣像是被點燃了。
有幾個老將的眼中泛起了淚光，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咔咔作響。連那些原本面無表情的將領(lǐng)，此刻臉上也露出了恨意。
朱溫。
后梁太祖。
唐室最大的敵人，也是李克用一輩子的死對頭。
李克用和朱溫斗了二十多年，從黃巢**時并肩作戰(zhàn)的戰(zhàn)友，斗到了你死我活的仇敵。朱溫幾次差點弄死李克用，李克用也幾次差點滅了朱溫。這兩人之間的恩怨，比戲文里唱的還要精彩。
現(xiàn)在，朱溫贏了。
他當(dāng)皇帝了。
而李克用死了。
李存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從那三支箭上一一掃過。
三支箭。
三件事。
三個仇人。
這是李克用留給他的遺命，也是壓在他肩上的三座大山。
“晉王臨終交代，”張承業(yè)轉(zhuǎn)過身，面對李存勖，一字一句地說，“這三件事，這三支箭，要大王——先討劉仁恭，再伐阿保機，最后滅朱溫，復(fù)興大唐！”
說完，他捧著木盒，遞到李存勖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存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懷疑，有試探，也有漠然。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剛死了爹，連節(jié)度使的位子都還沒坐穩(wěn)，就要去對付這三個天下最難纏的對手？
笑話。
靈堂左側(cè)，李克寧微微抬起頭，看了李存勖一眼，嘴角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凝重，但眼底深處，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存顥跪在李克寧身后，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看看李克寧，一會兒看看李存勖，像是在掂量什么。
李存勖沒有看他們。
他低著頭，盯著面前的木盒。
三支箭靜靜地躺在紅色絨布上，箭桿上的字跡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他的手伸了出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觸到了箭桿。
白樺木的觸感，光滑而冰涼。
他拿起第一支箭，端詳了片刻，又拿起第二支，然后第三支。
三支箭，他一支一支地拿起，一支一支地看，最后將它們并攏握在手中。
他的手指很穩(wěn)。
一根都不抖。
“父親。”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靈堂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三支箭，兒臣收下了?！?br>他抬起頭，看向靈柩中李克用的遺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熟悉他的人如果仔細看，就會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里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決絕。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像一個旁觀者，在看一場已經(jīng)知道結(jié)局的戲。
“劉仁恭，阿保機，朱溫?！?br>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三個名字，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然后，他站了起來。
膝蓋跪得太久，站起來時一陣發(fā)麻，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他雙手握著那三支箭，轉(zhuǎn)過身，面對靈堂里所有人。
“三支箭，三件事。”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在李克寧臉上停了一瞬，在李存顥臉上也停了一瞬。
“兒臣不會讓父親失望?！?br>說完，他握緊那三支箭，大步走出了靈堂。
白色的喪服在風(fēng)中翻飛，像一面旗幟。
張承業(yè)看著他的背影，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在李克用身邊待了二十年，見過無數(shù)梟雄豪杰。他見過李克用在戰(zhàn)場上獨眼浴血的兇悍，見過朱溫在酒宴上翻臉無情的狠辣，見過各路節(jié)度使?fàn)栍菸以p的算計。
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在父親靈前說出那番話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悲傷過度的麻木。
那是一種……怎么說呢，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像是他早就知道這三支箭的存在，早就知道這三件事必須完成，甚至早就知道完成之后會發(fā)生什么。
張承業(yè)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大概是悲傷過度了吧。
他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
但那雙老辣的眼睛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