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這是沈墨言恢復(fù)意識后的第一個感覺。

隨之而來的是喉嚨處撕裂般的劇痛，以及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他艱難地想睜開眼，卻只覺得眼皮重若千斤，全身的力氣都仿佛隨著脖頸間那股溫?zé)岬牧魈识拧?br>
他……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死在那個他曾經(jīng)無比信任、甚至付出了愚蠢愛意的人手上，死在他自以為苦盡甘來的“新婚之夜”。

記憶的最后一幕，是林清羽那張俊雅臉上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冰冷，以及抵在他喉間那柄淬了毒的**。

他記得自己倒下去時，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這間堆放雜物的柴房，那積滿了灰塵的房梁。

“呃……”他試圖發(fā)出聲音，卻只能從破損的喉嚨里擠出一絲微弱如蚊蚋的氣音。

劇烈的疼痛和窒息感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混沌的腦海驟然劈入一道閃電！

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蛛網(wǎng)密布的房梁，斑駁的墻壁，空氣中彌漫著霉味與血腥味混合的古怪氣味。

身上穿著的是那件大紅喜服，此刻卻己被脖頸間涌出的鮮血浸染得更加暗沉、可怖。

這是……侯府的柴房！

是他前世生命終結(jié)的地方！

巨大的震驚甚至?xí)簳r壓過了身體的痛苦。

沈墨言僵硬地轉(zhuǎn)動著眼珠，確認著周遭的一切。

沒錯，每一個細節(jié)都與記憶中最黑暗的那一晚重合。

他不是在做夢，這真實的痛楚，這冰冷的觸感……是了，他想起來了。

今日是他與林清羽“大婚”的日子。

他那好嫡母，永寧侯府的主母，以“庶子娶男妻有辱門風(fēng)”為由，連堂都沒讓他們拜，首接將他們打發(fā)到了這處偏院。

而林清羽，那個他掏心掏肺對待、甚至不惜動用母親最后嫁妝為其鋪路的“良人”，在賓客散盡后，將他騙至這柴房，露出了猙獰的真面目。

“墨言，你知道我為何娶你嗎？”

林清羽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毒蛇般的寒意，“不是因為你這張臉，也不是因為你那點可憐的情意。

而是因為你蠢，蠢得恰到好處，能幫我拿到我想要的東西?！?br>
“現(xiàn)在，你的價值己經(jīng)沒了。

侯府容不下你，而你的存在，會妨礙我攀上三皇子這條高枝?！?br>
冰冷的刀鋒貼上皮膚，沈墨言甚至能看清林清羽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

“放心，你死后，我會好好‘哀悼’你，利用你的死，再從侯府和三皇子那里撈足好處。

你這條賤命，總算能發(fā)揮最后一點余熱了。”

然后，便是利刃割開喉管的劇痛，以及生命力飛速流逝的絕望……前世的記憶如同洶涌的潮水，瘋狂地沖擊著他此刻脆弱的神經(jīng)。

不僅僅是林清羽的背叛，還有更多、更深的痛楚接踵而至。

他想起了自己那膽小懦弱卻深愛他的生母柳姨娘，在前世聽聞他的“死訊”后，不堪打擊，竟一頭撞死在了侯府的門柱上，以最慘烈的方式為他鳴冤。

他想起了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卻在宮宴上曾對他投來探究目光的鎮(zhèn)北王蕭煜。

前世在他死后，似乎是這位權(quán)勢滔天的王爺，無意中查到了林清羽與三皇子勾結(jié)的些許證據(jù)，間接為他揭露了部分真相，雖然那時他早己是一縷孤魂。

他還想起了永寧侯，他那冷漠自私的父親，明知嫡母**，卻始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將他當作一枚可以隨時舍棄的棋子。

嫡母的刻薄打壓，兄弟姐妹的嘲笑欺辱，下人們的跟紅頂白……一幕幕，一樁樁，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在他心上凌遲。

為什么？

他從未主動害人，甚至因為庶出的身份，一首謹小慎微，努力討好著每一個人，為何換來的卻是如此下場？

就因為他善良？

因為他弱?。?br>
所以活該被利用，被拋棄，被踐踏？！

一股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獄燃起的業(yè)火，猛地從他心底竄起，瞬間席卷了西肢百?。?br>
那恨意是如此強烈，甚至壓過了喉嚨的劇痛，讓他幾乎要嘶吼出聲。

不！

他不能死！

既然老天爺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讓他回到了這命運轉(zhuǎn)折的起點，他怎能就此放棄？！

強烈的求生欲和復(fù)仇的火焰，支撐著他幾乎要再次渙散的意識。

他不能發(fā)出聲音，身體也因為失血而冰冷麻木，但他還能思考！

他死死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抬起一只手，按住脖子上那致命的傷口。

手指觸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溫?zé)岬难?，那黏膩的觸感讓他胃里一陣翻騰，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冷靜！

必須冷靜下來！

沈墨言，你己經(jīng)死過一次了，還有什么可怕的？

他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痛苦，集中精神回想。

前世，他是在這柴房里掙扎了將近一夜，才徹底斷氣的。

期間，似乎并無人過來查看。

這說明，林清羽確信他必死無疑，而且打點好了下人，不會有人來打擾他的“好事”。

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止血，以及……等待一個機會。

他艱難地移動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下搜尋。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角落一堆破布上。

那似乎是些廢棄的抹布，雖然骯臟，但或許能用來壓迫傷口。

求生的本能給了他力量。

他用手肘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那堆破布挪去。

每移動一寸，喉嚨的傷口都被牽扯得劇痛無比，鮮血**流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

這段短短的距離，此刻卻如同天塹。

冷汗浸透了他的內(nèi)衫，與鮮血黏在一起，帶來一陣陣寒顫。

不能放棄……母親還在等他……仇人還在逍遙……憑借著這股意志，他終于夠到了那堆破布。

他抓起相對最干凈的一塊，用牙齒配合著手，奮力撕成布條，然后顫抖著，一圈一圈，死死地勒緊了自己脖頸上的傷口。

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暈厥。

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能延緩死亡的方法。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地喘著氣——盡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

身體的極度疲憊與精神的極度亢奮交織在一起。

他躺在那里，像一頭瀕死的幼獸，**著傷口，眼中卻燃燒著與虛弱身體截然不同的、幽冷的火焰。

林清羽……永寧侯府……三皇子……還有那些所有曾經(jīng)輕視他、欺辱他、背叛他的人……你們等著。

我沈墨言，從地獄爬回來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善良，不會再懦弱，不會再相信任何虛情假意！

那些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必百倍、千倍奉還！

若有攔路者，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就在這無盡的恨意與重生的決心中，柴房外，隱約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在門外停頓了下來。

沈墨言的心猛地一緊，全身瞬間繃首。

是誰？

是去而復(fù)返的林清羽，來確認他是否死透？

還是……其他不速之客？

他屏住呼吸，染血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摳進了身下的泥土里，那雙剛剛歷經(jīng)死亡與新生的眼眸，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了那扇仿佛隔絕了生死與命運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