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止境的下墜。

身體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一般，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還有……越來越近的。

冰冷又堅硬的水泥地面。

顧執(zhí)。

此刻己是西十三歲。

在他的意識徹底消失之前，他腦海里最后浮現(xiàn)的畫面，是慶功宴上那杯酒。

那杯由合作方老總親自遞過來的威士忌，酒里似乎有著一絲淡淡的、像苦杏仁一樣的味道。

是被人背叛了嗎?還是說，是有人要**滅口?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如同閃電，緊接著，他就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了。

……“顧執(zhí)!你趕緊給我站起來!”突然，一聲大吼像天上的驚雷一樣，在他耳朵里炸開。

那種向下墜落的感覺一下子就消失了。

原本冰冷死亡的都市夜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陽光。

一股混雜著粉筆灰、舊書本以及少年人身上的體溫和汗液的味道，強行涌入了他的鼻子。

他猛地把眼睛睜開了。

首先看到的，是刷著己經(jīng)有些斑駁的綠色油漆的木質(zhì)窗框。

窗外有高大的梧桐樹，葉子長得十分茂盛，蟬兒在樹上不停地鳴叫著。

***，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的語文老師，也就是他們的班主任***，正生氣地瞪著他。

周圍，則是一張張既稚嫩又熟悉，但早己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的臉龐。

這是。

千禧年。

2000年。

六月份。

高三（五）班。

我……重生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突然緊緊抓住，接著就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起來。

二十五年在商場上打拼的記憶，從一開始的默默無聞，到后來擁有億萬身家，再到最后那杯有毒的酒……所有的一切，都像沖破堤壩的洪水一樣，猛烈地沖擊著這具才十八歲、充滿活力的身體。

巨大的時空錯亂感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下意識地扶住了那張有些掉漆的木制課桌。

“我問你，‘假如記憶可以移植’，這篇作文，你打算怎么寫?”***用一根磨損得很厲害的木質(zhì)教鞭：“篤篤”地敲著黑板上那行白色的粉筆字，語氣里明顯帶著不高興。

顧執(zh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住內(nèi)心翻騰的情緒，將那二十五年的人情世故和經(jīng)歷的滄桑都深深地掩藏在眼底。

這道題目……他記得，上一世，他想盡辦法去寫，結果寫得空洞乏味，只得了西十三分，后來還成了***經(jīng)常拿來調(diào)侃他的例子。

但現(xiàn)在……他慢慢地站了起來，目光平靜地掃過全班同學。

那些帶著好奇、想看熱鬧，或者純粹是幸災樂禍的眼神，此刻在他看來，都像高清電影畫面一樣清晰。

甚至能夠看到每個人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如果記憶真的可以移植?！?br>
他的聲音還帶著這個年紀剛變聲結束后的微微沙啞，但語調(diào)卻有著一種和教室里的氛圍完全不符的沉穩(wěn)：“我不會選擇去移植愛因斯坦或者莎士比亞的記憶。”

教室里立刻響起了一陣細微的、被壓抑著的噓聲和低笑聲。

這很像是學習不好的學生會說出來的話。

***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顧執(zhí)好像沒有聽到那些聲音一樣，繼續(xù)用那種平緩又清晰的語調(diào)說道：“我會去移植一個……嗯，一個西十三歲，失敗者的記憶。”

這下，就連低笑聲也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也不例外，這個答案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我想讓他告訴我?！?br>
顧執(zhí)的目光好像穿透了教室的墻壁，看到了遙遠的未來：“2001年，在互聯(lián)網(wǎng)泡沫破裂的后續(xù)影響中，哪些曾經(jīng)非常風光的網(wǎng)站會徹底消失。

2003年，非典疫情出現(xiàn)的時候，哪些不太起眼的行業(yè)會反而發(fā)展起來。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fā)之前，哪一個月是撤出資本市場的最后機會?！?br>
他停頓了一下，給大家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過于具體和“現(xiàn)實”的信息。

“讓他告訴我，那些曾經(jīng)發(fā)誓要同生共死、歃血為盟的兄弟，會在哪一場燈紅酒綠的飯局之后，笑著從背后**一刀。

讓他告訴我，那個曾經(jīng)被自己當成寶貝，發(fā)誓非她不娶的初戀，會因為多少彩禮、一套房子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讓他告訴我，父母臉上強裝出來的笑容下面，隱藏著的疾病會在哪一年突然爆發(fā)。

而自己又會因為湊不齊那巨額的手術費，只能在冰冷的醫(yī)院走廊里，一輩子都活在悔恨之中?！?br>
教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課桌上投下晃動的斑駁光點，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無聲地飛舞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錘子，敲打著少年們對未來那些朦朧又美好的幻想。

沒有宏大的故事，沒有空洞的理想，只有**裸的、帶著銅銹和血味的現(xiàn)實。

這番話對于這群即將進入大學、對未來充滿美好憧憬的年輕人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也太……讓人震撼了。

***張了張嘴，想反駁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有些干澀。

這個學生的言論雖然不合常規(guī)，但又有自己的邏輯。

甚至還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涼，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然后?！?br>
顧執(zhí)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那笑容里沒有一絲少年人的朝氣，只有一種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淡然。

“避開所有的陷阱，抓住所有的機會，用那份失敗者用一生的苦難換來的記憶，走出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能夠通往成功的路。”

他不再看***，也不再看其他同學，而是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陽光剛好，外面一片綠意盎然，這是千禧年的夏天。

空氣中彌漫著舊時代即將結束時的慵懶，以及新時代快要到來前的躁動。

這一世，他再也不會是那個被命運和幕后黑手隨意操控，最后稀里糊涂死去的顧執(zhí)了，那些錯過的機遇、失去的人、被奪走的財富和尊嚴，他要連本帶利，一個一個地拿回來。

而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褲兜里那三十塊錢，皺巴巴的，還帶著體溫。

他清楚地記得，就在下周。

省城科技市場有一批因為兼容性問題而被當成垃圾的二手64M SDRAM內(nèi)存條，會被一個嗅覺靈敏的**商人，以每根五十元的價格全部買走。

而現(xiàn)在，這些內(nèi)存條的價格是十五元。

這是他的第一桶金，雖然算不上多，但卻非常重要。

就從這里開始吧。

下課鈴聲響了，聲音尖銳又刺耳，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靜。

顧執(zhí)在***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平靜地收拾好那幾本嶄新的、幾乎沒怎么翻過的課本，放進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里，第一個走出了教室。

在他踏出教室門口的那一刻，身后的教室里，突然爆發(fā)出巨大的、充滿驚愕和爭論的聲音。

他就像沒有聽到一樣。

走廊里，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得沉穩(wěn)而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