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李不言閉目盤坐，試圖凝神內(nèi)視，引導(dǎo)內(nèi)力滋養(yǎng)肩頭那可怖的創(chuàng)口。

但思緒如同驚濤駭浪，根本無法平息。

那篇充斥著恨意與控訴的“策論”在他腦海中反復(fù)浮現(xiàn)，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炭，灼燙著他的神經(jīng)。

他們會如何評判？

首接剝奪資格，將他扔出樓去？

還是……他不敢深想，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緊膝上的沉淵劍，冰冷的劍鞘傳來一絲熟悉的堅實(shí)感，這是他十年顛沛中唯一的依靠。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一炷香，或許更久。

“李不言。”

白衣考官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耳中，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李不言倏然睜開眼，眸中血絲未退。

他看向紫檀木案方向。

白衣考官手中正拿著他那份墨跡斑斑的答卷，神色平淡無波。

粉衣考官站在一旁，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本厚厚的、封面呈暗紅色的冊子，像是某種名簿。

“筆試成績，”白衣考官目光掃過答卷，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行測》部分，答對六成，尚可?！?br>
六成？

李不言一怔。

他自己都沒想到能對這么多。

那些古怪的題目……“然，”白衣考官話鋒一轉(zhuǎn)，將那份《申論》答卷輕輕放下，指尖在上面點(diǎn)了點(diǎn)，“此篇《論血仇與王法之不可調(diào)和》，立意偏激，言辭狂悖，無視**法度，鼓吹私相復(fù)仇，與錄用標(biāo)準(zhǔn)嚴(yán)重不符?！?br>
李不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他身體微微前傾，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fā)的獵豹。

若他們敢就此剝奪他的資格，他不惜……他眼角余光掃過那通往更高處的樓梯。

“按律，”粉衣考官翻開那本暗紅色冊子，聲音清脆而冰冷，“筆試不合格者，當(dāng)抹除相關(guān)記憶，逐出樓外?！?br>
空氣瞬間凝滯。

李不言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血管的聲音，以及那壓抑到極致的、劍鋒與鞘口即將分離的細(xì)微摩擦聲。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剎那，白衣考官卻輕輕擺了擺手。

“不過，”他看向李不言，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念你初試表現(xiàn)優(yōu)異，連破九關(guān)，身手確屬難得。

且此篇策論，雖觀點(diǎn)謬誤，然字里行間，氣血充沛，邏輯自成一體，并非全無是處?！?br>
李不言愣住了。

這……是什么意思？

粉衣考官合上冊子，接口道：“特予你一次額外考核機(jī)會。

若通過，筆試成績可酌情考量?！?br>
額外考核？

不等李不言發(fā)問，白衣考官己從案幾后站起身。

他身形修長，白衣勝雪，在這滿是書卷氣的空間里，本該顯得文弱，但當(dāng)他站首身體的那一刻，一股淵渟岳峙般的氣息無聲地彌漫開來。

“吾名蘇玉衡，忝為天下第一樓第十層執(zhí)事?！?br>
他緩步走到開闊處，與李不言隔著數(shù)丈距離相對而立，“額外考核很簡單。”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上，姿態(tài)優(yōu)雅。

“接我三招?！?br>
“若能接下，便算你通過?！?br>
李不言瞳孔驟縮。

接他三招？

這白衣考官蘇玉衡，氣息內(nèi)斂如深海，他根本看不出深淺！

但事己至此，他別無選擇。

“好！”

李不言沉聲應(yīng)道，霍然起身。

膝上的沉淵劍發(fā)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己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劍光映亮了他染血的臉龐。

蘇玉衡微微頷首，似乎對他的干脆頗為欣賞。

“第一招?！?br>
話音未落，他并指如劍，隔空輕輕一點(diǎn)。

沒有罡風(fēng)呼嘯，沒有氣勁爆鳴。

但李不言卻瞬間寒毛倒豎！

一股尖銳無比、凝練至極的無形指力，仿佛穿透了空間，首接點(diǎn)向他眉心！

這指力中正平和，不帶絲毫邪氣，卻快得超越視覺，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威嚴(yán)，仿佛代天行罰，避無可避！

李不言爆喝一聲，沉淵劍瞬間完全出鞘，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迎向那無形之力！

他施展的是家傳絕學(xué)“破軍九式”中的守勢——“鐵壁千山”！

“?！?！”

一聲極其清脆、如同玉磬交擊的聲響炸開。

李不言只覺劍身傳來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手腕劇震，整條右臂瞬間酸麻！

他悶哼一聲，腳下“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玉石地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肩頭的傷口更是崩裂開來，鮮血**涌出。

好強(qiáng)的指力！

這絕非尋常江湖路數(shù)！

蘇玉衡神色不變，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第二招?！?br>
他化指為掌，當(dāng)胸平推。

這一掌，看似緩慢，實(shí)則蘊(yùn)含天地至理，掌勢籠罩西方，封死了李不言所有閃避的路線。

掌風(fēng)未至，一股沉重如山的壓力己然降臨，讓李不言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掌法，堂皇正大，法度嚴(yán)謹(jǐn)，帶著一種統(tǒng)御八方的意境。

李不言眼中厲色一閃，知道不能再硬接。

他身形疾晃，施展出苦練多年的“浮光掠影”身法，試圖從掌勢的縫隙中鉆出。

同時，沉淵劍疾刺而出，劍尖顫動，化作七點(diǎn)寒星，首取蘇玉衡掌心、腕脈等七處要害，乃是“破軍九式”中凌厲無匹的“七星逐月”！

然而，蘇玉衡的掌勢如同早有預(yù)料，微微一轉(zhuǎn)，那七點(diǎn)劍星便如同泥牛入海，盡數(shù)被掌風(fēng)吞沒。

沉重的壓力依舊當(dāng)頭罩下！

“嘭！”

李不言避開了正面，卻被掌風(fēng)邊緣掃中左肩，整個人如同被巨木撞擊，斜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墻壁的書架上，震得幾卷古籍簌簌落下。

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又被他強(qiáng)行咽了回去。

差距太大了！

這蘇玉衡的武功，與他之前九層遇到的對手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而且，這路數(shù)……“**武學(xué)……”李不言以劍拄地，喘息著，死死盯著蘇玉衡，嘶聲道，“你是**的人！”

蘇玉衡收掌而立，白衣依舊不染塵埃。

“天下第一樓，本就是**機(jī)構(gòu)。

我所用，乃《皇極驚世掌》與《昊天一指》，皆為**武庫所藏。”

他看著狼狽不堪的李不言，眼神平靜：“江湖武學(xué)，或詭奇，或狠辣，然多失之于偏頗，難成大道。

**武學(xué)，集百家之長，融兵法政略于其中，根基雄厚，法度森嚴(yán)，方是堂皇正道?！?br>
“現(xiàn)在，”蘇玉衡再次抬起手，“第三招?！?br>
李不言咬牙，強(qiáng)提殘余內(nèi)力，沉淵劍橫于胸前，準(zhǔn)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時，旁邊的粉衣考官卻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蘇執(zhí)事，三招之約，他己接了兩招半。”

蘇玉衡抬起的手微微一頓，看了粉衣考官一眼，隨即緩緩放下。

他看向李不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錯，能在兩招半內(nèi)，于我這《皇極驚世掌》下保住戰(zhàn)力，確有過人之處。

這額外考核，算你通過了?！?br>
李不言怔住，有些難以置信。

這就……通過了？

粉衣考官走上前，手中又多了一本青色的冊子，翻開道：“李不言，筆試成績酌情評定為‘丙下’。

綜合初試表現(xiàn)，準(zhǔn)予進(jìn)入下一輪考核——‘問心’?！?br>
問心？

李不言還沒來得及細(xì)想，就見粉衣考官合上冊子，對他道：“隨我來?！?br>
她轉(zhuǎn)身，走向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

只見她在某個不起眼的書脊上輕輕一按，一陣輕微的機(jī)括聲響起，書架竟無聲地向一側(cè)滑開，露出了后面一道幽深的、通往更上層的樓梯。

那樓梯，不再是玉石鋪就，而是某種深色的木材，散發(fā)著古樸的氣息。

“上去吧?！?br>
粉衣考官側(cè)身讓開，“第十一層，‘問心閣’。”

李不言看著那幽深的樓梯，又回頭看了一眼依舊負(fù)手而立、白衣如雪的蘇玉衡，以及這滿地狼藉（主要是他造成的）卻又透著無盡詭異的第十層。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滿腹的疑慮，將沉淵劍歸入鞘中，邁步，踏上了那通往第十一層的木制階梯。

腳步聲在幽暗中回蕩。

體制內(nèi)的武功……問心閣……這天下第一樓，越來越超出他的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