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論策，一朝得用------------------------------------------，天還沒亮，林牧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傲种?！林仲！起來了！”，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隔著門板都能震得人耳朵發(fā)麻。，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這張床硬得像石板，被子薄得能透光，昨夜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王興這一嗓子吼醒。。，王興就擠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油紙包，一股肉香味從里面飄出來。“給你帶了早飯?！蓖跖d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胡餅夾羊肉，還熱著呢。趁熱吃，吃完咱們就出發(fā)?！?，里面是兩張烤得金黃酥脆的胡餅，中間夾著厚厚一層羊肉，羊肉切得很碎，拌著孜然和鹽，香氣撲鼻。他在現(xiàn)代也吃胡餅，但那是在**餐廳里改良過的版本，跟眼前這個兩千年前的原版相比，少了些精致，多了些粗獷。。餅皮酥脆掉渣，羊肉肥瘦相間，孜然的味道在嘴里炸開。好吃得他差點咬到舌頭?！奥c吃，沒人跟你搶?！蓖跖d坐在缺了靠背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看著他笑，“我說，你這地方也太破了。堂堂度田副使，就住這種地方？臨時住住，不講究。”林牧含混地說，嘴里塞滿了食物?！耙彩?。”王興點點頭，“到了潁川，郡守怎么也得給你安排個好住處。對了，我跟你說一下咱們的行程?！保瑪傇谕嵬鹊臅郎?。地圖不大，但畫得很精細，山川河流、城池關(guān)隘，一一標注分明。林牧注意到，地圖上的地名大多是篆書，有些字他認不太全，但大致能猜出來?！皬拈L安到潁川，走武關(guān)道，經(jīng)藍田、商洛、析縣，到宛城，再從宛城往東到陽翟?！蓖跖d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全程大約八百里，騎馬快走的話，五六天就能到。騎馬?！绷帜裂氏伦詈笠豢诤?，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你不會騎馬？”王興狐疑地看著他，“你一個潁川人，不會騎馬？”
“會?！绷帜劣仓^皮說，“就是騎得不太好?！?br>“騎得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坐穩(wěn)，但跑不快?！?br>王興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在地上嘎吱嘎吱地響。
“林仲啊林仲，你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讀書人?！蓖跖d擦著笑出來的眼淚，“策論寫得那么好，說起改制頭頭是道，結(jié)果連馬都不會騎。你這是怎么長大的？天天窩在家里讀書？”
“差不多?！绷帜梁貞睦飬s在想：我會開車，會騎電動車，還會騎共享單車，就是不會騎馬。這些我能告訴你嗎？
“算了算了?！蓖跖d擺擺手，“路上我教你。騎馬不難，關(guān)鍵是找到平衡。兩天包你學會。”
他說得輕巧。林牧在心里苦笑。
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出太學。清晨的長安城籠罩在一層薄霧中，空氣清冷**，帶著一絲草木的氣息。街道上已經(jīng)有早起的百姓在活動——挑水的、賣菜的、趕車的，各自忙著自己的營生。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悠悠揚揚，在霧中回蕩。
太學門口拴著兩匹馬。一匹是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膘肥體壯，鬃毛油亮，一看就是王興的坐騎。另一匹是灰色的老馬，個頭小了一圈，低著頭，無精打采地站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這是我的馬？”林牧指著那匹灰馬。
“對。”王興得意地說，“我專門給你挑的。這匹馬溫順，不尥蹶子，適合新手。它叫灰云，今年十二歲，跟了我三年了，脾氣好得很?！?br>灰云打了個響鼻，像是在附和。
林牧走到灰云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以茮]有躲，反而把頭湊過來，蹭了蹭他的手掌。皮毛粗糙但溫暖，有一種動物特有的溫度。
“它挺喜歡你?！蓖跖d說，“上馬試試?！?br>林牧深吸一口氣，左腳踩進馬鐙，雙手抓住馬鞍，用力一撐。第一次沒上去——姿勢不對，用力過猛，身體歪向一邊，差點摔下來。第二次調(diào)整了姿勢，終于翻上了馬背。
坐在馬背上的感覺比他想象的要高。地面在兩米以下，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許多，但重心不穩(wěn)，他本能地夾緊了雙腿，雙手死死抓著馬鞍。
“放松?！蓖跖d在一旁指導，“別夾那么緊，**不舒服。腰要挺直，但不要太僵硬。韁繩輕輕拿著就行，不用拽。對，就是這樣?！?br>林牧試著放松身體，灰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變化，邁開步子，緩緩走了起來。馬背上下起伏，節(jié)奏感很強，起初他覺得很顛，但慢慢地找到了規(guī)律，跟著馬背的起伏調(diào)整身體，舒服多了。
“不錯嘛?！蓖跖d騎著棗紅馬跟在他旁邊，“走了，出城！”
兩人從長安城的東門出去，沿著官道一路向東。
出了城，天地一下子開闊了。官道兩旁是****的田野，麥子已經(jīng)收割過了，只剩下金**的麥茬，在晨光中閃閃發(fā)亮。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色青黛，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偶爾有一兩戶農(nóng)家，低矮的土坯房，冒著裊裊炊煙。
林牧騎在馬上，看著這田園風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寧靜。這里是公元9年，是兩千年前。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沒有手機信號，沒有房貸壓力。只有天、地、人和馬。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干凈得不像話。
“林仲?！蓖跖d忽然開口，“你昨天在殿上跟陛下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什么話？”
“就是關(guān)于王田制的那些。”王興的表情認真起來，“你說王田制‘雖名復古，實非周禮’。你說豪強離心，農(nóng)夫無恒產(chǎn)。你說丈量不準，王田制就是一紙空文?！?br>“是真的?！绷帜琳f。
“那你怎么看出來的？”王興轉(zhuǎn)過頭看著他，“朝中那么多大臣，太學那么多博士，怎么就沒有一個人看出這些問題？或者說，看出來了，但沒人敢說？”
林牧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說出來得罪人?！彼f，“得罪豪強，得罪官員，甚至得罪陛下。誰愿意為了一個‘對’字，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那你怎么就敢說？”
“因為我沒有前程可搭?！绷帜量嘈α艘幌拢拔乙粋€寒門子弟，父母雙亡，無田無產(chǎn)，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回潁川種地。”
王興看著他，目**雜：“你真的是這么想的？”
林牧沒有回答。
他沒法告訴王興，他敢說那些話，不是因為他無所畏懼，而是因為他知道歷史。他知道王田制會失敗，知道王莽會失敗，知道這個王朝只有十四年的壽命。既然結(jié)局已經(jīng)注定，那還有什么好怕的？
但這只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是，他想試試。
他想試試，如果有人在王莽耳邊說真話，如果有人在**出臺前指出漏洞，如果有人在執(zhí)行層面提供技術(shù)支持——歷史會不會有一點點不同？
不是為了王莽，不是為了新朝，是為了那些在史書上只留下“**遍野”四個字的百姓。
“林仲？”王興見他走神，喊了一聲。
“沒什么?！绷帜粱剡^神來，“我在想潁川的事。你對潁川了解多少？”
“潁川啊?！蓖跖d想了想，“潁川是大郡，人口多，豪強多，田畝情況復雜?？ぶ卧陉柕?，就是你的老家。郡守叫李忠，是個老官僚，在潁川做了五年郡守，跟當?shù)睾缽婈P(guān)系很深。”
林牧心中一動：“跟豪強關(guān)系很深？”
“嗯?！蓖跖d壓低聲音，“我聽說李忠跟潁川最大的豪強李氏有姻親關(guān)系。他的小兒子娶了李氏的女兒。所以這些年在潁川，李氏做什么都沒人管。”
李氏。
林牧在原主的記憶里搜索了一下。潁川李氏，是當?shù)刈罟爬系氖兰抑唬嫔峡梢宰匪莸酱呵飼r期。李氏擁有良田數(shù)千頃，佃農(nóng)數(shù)千戶，在潁川的影響力比官府還大。
“那我們這次去潁川，要動李氏的田？”林牧問。
“那當然。”王興理所當然地說，“度田度田，就是要丈量天下田畝。李氏瞞了多少田，就要量出多少田。你覺得他們會乖乖配合嗎？”
林牧沉默了。
他在殿上跟王莽說得頭頭是道，但真要落地執(zhí)行，面對的是一群擁有武裝、掌控地方數(shù)百年的豪強。這不是寫論文，這是真刀**的博弈。
“怕了？”王興笑著問。
“有點?！绷帜晾蠈嵉卣f。
“怕就對了。”王興拍了拍他的肩，“不怕才不正常。但有我在，你怕什么？李氏再厲害，也不敢動**派下來的度田副使。動你就是**，李氏沒那個膽子?！?br>林牧希望他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