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電公攤，一分一厘都要算------------------------------------------，蘇湄剛到門口就遇上了趕來登記的廠辦后勤員。對方手里攥著一本泛黃的水電臺賬，翻開后指著上面的表格，語氣刻板又公事公辦?！疤K老板，廠里規(guī)矩先說清，倉庫水電單獨計量，公攤部分按使用面積平攤，每個月月底結(jié)賬，現(xiàn)金結(jié)算，不賒不欠?！?，做生意走到哪兒都要交水電費，這是天經(jīng)地義。她點了點頭，語氣爽快：“沒問題，表在哪兒，我親自看一眼底數(shù)，以后每月按時交，絕不拖欠?！?，水電表都裝在紅磚墻上，表蓋銹跡斑斑，數(shù)字依舊清晰可辨。蘇湄蹲下身仔細核對，一邊讓張莉拿本子記下初始數(shù)字，嘴里同時確認：“師傅，公攤具體包含哪些？路燈、道路、公共區(qū)域排水，這些都算清楚，我們不占廠里便宜，但也別多算。都是老規(guī)矩了，國企這么多年一直這么執(zhí)行。”后勤員合上本子，隨口提了一句，“對了，隔壁三產(chǎn)和你共用一段線路，以后要是線路出問題，你們兩邊自己協(xié)商，廠里不負責(zé)調(diào)解?！保骸叭a(chǎn)？就是昨天那個一本正經(jīng)的男人負責(zé)的地方？嗯，陸遠，原先技術(shù)科的骨干，現(xiàn)在被調(diào)去守三產(chǎn)了?！焙笄趩T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那小伙子人實誠，規(guī)矩意識重，就是太死心眼，跟誰都講道理，一點不會變通。”，心里默默記下這個信息。她向來不喜歡和死板較真的人打交道，麻煩多、廢話多，一點小事都能掰扯半天。可既然線路挨著，難免會有交集，她只能在心里提前打定主意——盡量不接觸、不交涉、不產(chǎn)生矛盾，各過各的日子。，這份“互不打擾”的念頭，只維持了不到半天。，陸遠就拿著后勤員送來的公攤通知單，站在了倉庫門口。，上面列著水電底數(shù)、公攤比例、預(yù)估費用，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他沒有直接闖進去，而是站在門外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框，聲音平穩(wěn)克制?！疤K老板在嗎？關(guān)于水電公攤，我想和你核對一下數(shù)據(jù)?！保犚娐曇艋仡^，看見又是陸遠，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包裝袋，走過去，語氣保持著客氣卻疏離的距離感?！瓣懾撠?zé)人，有事？水電我已經(jīng)跟后勤登過記了，費用我會按時交，不會少廠里一分錢。不是廠里的賬，是我們兩家共用部分的賬?！标戇h把手里的通知單遞過去，指尖指著其中一行，“后勤把線路損耗、公共路燈、墻面排水的公攤，都算在了一起，我重新核算過一遍，按照實際使用比例，三產(chǎn)占四成，你這邊占六成，數(shù)據(jù)我都算好了，你看一眼。”。，底數(shù)、倍率、損耗系數(shù)、天數(shù)、比例，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連小數(shù)點后兩位都標得明明白白。她做生意這么久，算賬快、準、狠，可像陸遠這樣精細到毫厘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不就是幾毛幾塊的公攤誤差嗎？至于這么較真？
“陸負責(zé)人，我覺得沒必要這么細吧?！碧K湄把紙推回去，語氣隨意，“廠里怎么算，我們就怎么交，不就幾十塊錢的事？犯不著這么一點點摳?！?br>“不是摳，是規(guī)矩?！标戇h收回手，語氣依舊認真，沒有絲毫退讓，“三產(chǎn)現(xiàn)在只有五個職工，你們倉庫每天用電燈、鼓風(fēng)機、裝卸貨，實際使用量確實更大。按比例分攤，才公平，你不多交，我們也不多擔(dān)?！?br>“公平？”蘇湄笑了一聲，語氣里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直接，“大家都在一個廠區(qū)里，公攤本來就是糊涂賬，差不多就行。你這么一分一厘算清楚，不覺得累？”
“賬不能糊涂?！标戇h看著她，眼神坦蕩又固執(zhí)，“三產(chǎn)現(xiàn)在只有五十塊流動資金，每一分錢都要花在食堂和小賣部上，我不能多花廠里的，也不能多花你的，更不能自己貼不該貼的。該是誰的，就是誰的?！?br>蘇湄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故意找事，也不是針對她，他是真的把“規(guī)矩”兩個字刻進了骨子里。
他窮，他難，他守著一個爛攤子，可他依舊不肯占半分便宜，也不肯吃半分冤枉虧。
換作別人，或許會趁機把公攤?cè)平o外來商戶，或許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混過去，可陸遠不會。他算得清清楚楚，擺到明面上，坦蕩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蘇湄心里那點不耐煩，莫名消了大半。
她重新接過那張紙，耐著性子看了一遍。數(shù)據(jù)確實沒毛病，比例合理，計算準確，挑不出任何錯處。她做生意向來認理不認人，既然對方占理，她也不會胡攪蠻纏。
“行，你算得沒錯，我認?！碧K湄爽快點頭，“以后公攤就按這個比例來，我讓張莉記在賬本上，每月和廠里的賬一起結(jié)，絕不耽誤?！?br>陸遠沒想到她這么痛快就答應(yīng)了，微微愣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一通道理全都沒派上用場。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像**市場里的商戶一樣扯皮、還價、找借口，沒想到蘇湄只看了一遍就點頭同意。
“那就好?！彼掌鸺垪l，語氣也緩和了幾分，“線路如果出現(xiàn)問題，我們各自負責(zé)自己的部分，不推諉、不爭吵?！?br>“知道了?！碧K湄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要回倉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他，“陸負責(zé)人，我發(fā)現(xiàn)你這人雖然死心眼，但還算實在。不坑人、不蒙人，這點我佩服?！?br>陸遠被她突如其來的夸獎?wù)f得有點不自在，耳根微微發(fā)燙，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按規(guī)矩辦事。”
說完，他轉(zhuǎn)身回了三產(chǎn)院子，背影依舊挺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張莉湊到蘇湄身邊，一臉不解：“湄姐，你干嘛這么順著他啊？不就是點公攤嗎，廠里說多少就是多少，他一個破三產(chǎn)的負責(zé)人，還真把自己當(dāng)領(lǐng)導(dǎo)了？”
蘇湄望著陸遠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澳悴欢?，這種人雖然較真，但最安全。他不惹事、不**、不耍滑，你跟他把規(guī)矩講清楚，往后反而省心。不像那些表面和氣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計你。”
她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這么久，早就看透了人心。油滑的人最危險，死板的人反而最可靠。陸遠這種人，只要你不碰他的底線，不破壞他的規(guī)矩，他永遠不會主動為難你。
“可是他也太較真了吧?！睆埨蛞琅f嘀咕，“一分一厘都算，跟個算盤成精似的。”
“較真不是壞事。”蘇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貨品，“以后我們離他遠點，但尊重他一點。他守他的三產(chǎn)，我們做我們的生意，河水不犯井水，最好。”
與此同時，三產(chǎn)院子里。
陸遠把公攤核對單夾進賬本里，長長松了一口氣。
劉嬸端著一碗涼白開走過來，笑著說：“陸工，我還以為你得跟那個女老板吵一架呢，沒想到這么順利就說好了。那姑娘看著厲害，倒是挺通情達理。”
“她講道理?！标戇h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她不是不講理的人，就是性子強，做事干脆?！?br>這是他對蘇湄的第一句正式評價。
不討厭，不反感，只是立場不同、做事方式不同。
他承認，蘇湄比他想象中好溝通。不胡攪蠻纏，不占**宜，認理、認賬、認規(guī)矩，這點讓他心里少了很多顧慮。
“就是太較真了?！崩蠌堫^在一旁補了一句，“陸工，以后咱們和人家商戶打交道，別總這么一分一厘算，顯得咱們小氣?！?br>陸遠放下碗，語氣認真：“不是小氣，是公平。三產(chǎn)現(xiàn)在難，人家做生意也難，誰都不容易。咱們不欺負人，也不能讓人欺負，把賬算清楚，大家都安心?！?br>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現(xiàn)在沒有資格大方。
五千塊啟動資金，要養(yǎng)活食堂，要進貨小賣部，要照顧四個老職工，每一分錢都必須用在刀刃上。他可以自己吃苦，可以自己委屈，但不能讓跟著他的人沒飯吃，不能讓三產(chǎn)的賬出現(xiàn)一絲糊涂。
較真，是他唯一能守住底線的方式。
傍晚時分，廠區(qū)的路燈陸續(xù)亮起，昏黃的光線灑在兩條相鄰的地界上。
蘇湄倉庫的燈亮著，人影晃動，打包、清點、記賬，一派忙碌。
三產(chǎn)院子的燈也亮著，劉嬸在收拾食堂，老張頭在修補貨架，王大娘在擦拭門窗，安靜而踏實。
一條窄窄的土路，隔開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邊是生機勃勃、銳氣十足的個體戶生意，一邊是破敗冷清、勉強維持的國企三產(chǎn)。
一邊是精明干脆、向前看的蘇湄，一邊是死板較真、守底線的陸遠。
他們各自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算著自己的賬，過著自己的日子，仿佛真的能像白天約定的那樣，永遠界線清晰、互不打擾。
可陸遠不知道，就在這天夜里，師兄**又遇到了過不去的坎。
晚上九點多，他的*P機突然瘋狂響起，屏幕上跳出一行簡短的字：“師娘**，急需錢，速回?！?br>陸遠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路過倉庫門口時，蘇湄還在燈下對賬，抬頭恰好看見他神色慌張地沖出去，背影急促，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蘇湄微微皺眉，心里閃過一絲疑惑。
那個永遠一本正經(jīng)、永遠穩(wěn)如泰山的男人，怎么會這么慌張？
她沒多想，低下頭繼續(xù)算賬。
陌生人的悲歡，與她無關(guān)。
她只知道，她要在這片破舊的廠區(qū)里，把生意做大，把日子過好。
而陸遠也不知道，這一夜的慌亂，只是開始。
很快，他會走投無路，會捧著一堆賣不出去的勞保品，站到那條界線前，向那個他剛剛劃清界限的女人，低頭求助。
界線再清晰，也抵不過絕境纏身。
日子還在繼續(xù)，而他們注定，無法永遠各安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