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而是從骨縫子里一寸一寸往外滲的寒。。，撈起來。。，硬邦邦的泥土頂著那兩片單薄的肩胛骨。，泛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兒。，攪得她胃里一陣翻涌。。——不，那算不得屋頂。，瓦片缺了大半，露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能瞧見無數(shù)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打旋兒，像一群沒著沒落的孤魂。。，被人一點一點**、化開。。
昨晚加班到凌晨三點，趴在工位上想瞇一會兒，然后——
然后便再也沒有然后了。
猝死。
二十四歲。
互聯(lián)網(wǎng)運營崗。
加班猝死的新聞她讀過不知多少條，每回都在朋友圈轉一句“健康第一”，轉頭繼續(xù)熬著。
她從未想過，這種事會落在自己頭上。
可事實是，她確實死了。
而此刻，她又醒了。
她試著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像生了銹的鉸鏈，嘎吱作響。
手臂撐在地上的那一瞬，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手——黝黑、粗糙、骨節(jié)凸出，指甲縫里嵌滿了黑泥。
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雖然不算白，卻也沒黑成這個顏色，更沒有瘦到皮包骨頭的份上。
心口猛地跳了幾跳，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低頭去看自己——身上裹著一件灰撲撲的麻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領口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身子瘦得像一根干柴棒，胳膊細得叫她懷疑自己一用力便能折斷。
這是……什么光景？
腦海中忽然炸開一陣劇痛，像有人拿了一根針在她腦子里翻攪。
她悶哼一聲，蜷起身子，雙手死死抱住頭。
無數(shù)的畫面、聲響、氣味像決了堤的洪水般涌進來——
一個女孩在哭。
很小的年紀，大約四五歲，她蹲在這座破廟的角落里，望著外面下著的大雨，肚子餓得咕咕叫，然而，卻沒有一個人來看她。
八歲那年，村里的孩子在河邊玩耍，其中一個落了水，她跳下去把人拽了上來。上了岸，那孩子的娘沖過來，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尖聲叫著“離我兒子遠點，你這個掃把星”。
十二歲，她餓得啃樹皮，一個老婦人偷偷塞給她一個窩頭，說“丫頭，命是苦的，但人不能認”。
十五歲，三天前，她去山里挖野菜，腳下一滑，從小山坡上滾下去，額頭磕在石頭上，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女孩的名字叫沈禾穗。
爹娘在她出生后不久相繼去了——爹死于意外，娘產后病逝。
村里人說她是天煞孤星。
克死了自己的親爹親娘，往后還要克身邊所有的人。
所以沒有人敢靠近她。
沒有人敢跟她說話，沒有人敢給她吃的，沒有人敢看她一眼。
她一個人住在這座破廟里，活了十多年。
頭痛終于慢慢退去，沈禾穗——不，是如今的沈禾穗。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jié)裢噶撕蟊场?br>消化了很久，才算平靜下來。
上一世她也是孤兒。
爹娘在她三歲時離了婚，誰也不要她，把她扔給了奶奶，奶奶養(yǎng)她到十二歲也走了。
后來，她被送進孤兒院，一路磕磕絆絆地長大，考上大學，進了社會，成了萬千打工人里不起眼的那一個。
她覺著自己已經(jīng)夠慘了。
如今看來，老天爺怕是覺著她上輩子的難處不夠大，這輩子直接給她開了地獄模式。
“天煞孤星?！?br>她啞著嗓子，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聲。
那笑聲干澀，沒有半分笑意。
上輩子孤兒院的人說她“克爹娘”，沒人愿意領養(yǎng)她。
她談過兩回戀愛，每一回都是剛定下來沒多久，對方便出了各種狀況——一個摔斷了腿，一個丟了差事——最后全分了手，理由是“你這人運氣不對”。
她曾經(jīng)以為那只是巧合。
如今有人告訴她，這不是巧合，這是命。
“行吧！”她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靠在那半截坍塌的泥墻上，仰頭望著漏光的屋頂，“老天爺，你是真會安排，換個世界，還是一樣的配方。”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自嘲。
餓。
那種餓不是一頓飯沒吃的那種餓，是三天沒進食的那種餓——胃像被人攥住了擰，嘴里發(fā)苦，眼前一陣陣地發(fā)黑。
原主摔下山坡后躺了三天，也就是說，她三天沒吃過東西了。
她扶著墻站起來，腿在發(fā)抖，膝蓋一軟險些又跪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撐住了。
站了一會兒，等那股眩暈過去。
然后，她開始打量這座破廟。
正殿已經(jīng)塌了一半，半截泥塑神像歪在墻角，露著里面的竹篾和稻草，瞧著有些瘆人。
地上鋪著厚厚的灰塵，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散落在角落。
一只陶罐倒扣在地上，罐底破了個洞。
她的“床”在角落里——一堆干草，上面鋪著一條薄被，被子上全是補丁，顏色從深藍洗成了灰白，有些地方薄得能透光。
這便是原主的所有家當。
遠處傳來雞鳴狗吠，隱約能瞧見炊煙從村子的方向升起來。
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大聲說話，有孩子在嬉鬧。
那是旁人的生活。
與這里無關。
沈禾穗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上一世的經(jīng)歷教會了她一個道理——哭沒有用，抱怨沒有用，怨天尤人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先活下去，然后再說別的。
她走出破廟。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氣。
廟前是一片荒地，長著齊膝的雜草和幾棵歪脖子棗樹，樹下落了一地的爛果子。
遠處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地通向村莊，路面上有新鮮的牛蹄印和車轍。
她想去找些吃的。
沿著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村口出現(xiàn)在眼前。
村口有一口老井，一個挑著水桶的中年婦人正在打水。
婦人抬頭看見她，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
那一瞬間，婦人的表情像是見了鬼——或者說，比見了鬼還難看，她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手忙腳亂地挑起水桶便要走。
太急了，扁擔沒掛好。
水桶歪了，半桶水灑在地上，泥漿濺了一褲腿。
“一大早碰上這個掃把星，晦氣！”
婦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連頭都沒回。
沈禾穗沒有說話。
她繼續(xù)往前走。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個老漢正牽著牛準備下地。
瞧見她過來，老漢臉色一變，立刻把牛往旁邊拉了兩步，嘴里嘀咕著什么“別把我家?？怂懒恕保瑺恐＠@了老大一個圈，從田埂那邊走了。
幾個小孩在路邊玩石子，看見她，撿起小石子扔過來，嘴里喊著：“天煞孤星，克死爹娘！天煞孤星，沒人要喲！”
石子砸在她身上，不疼。
但那聲音很響，啪嗒啪嗒的，像雨點子打在瓦片上。
一個年輕媳婦從屋里沖出來，一把抱起自家孩子，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一路走過去，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看她一眼，所有人都在躲她，像是她身上帶著什么要命的瘟疫。
沈禾穗面無表情地走過了村口那段路，然后轉身往回走，她心里浮上一個念頭——這輩子的社恐，大約是真的治不好了。
不是她不想跟人說話，是沒人敢跟她說。
回到破廟的時候，她卻發(fā)現(xiàn)門口多了一樣東西。
一只粗瓷碗，里面盛著大半碗紅薯粥，還冒著熱氣。
粥很稀，能瞧見碗底的花紋，幾塊紅薯切得細細碎碎，沉在碗底。
碗旁邊放著兩個雜糧窩頭，用一片干荷葉包著，窩頭表面裂了幾道口子，能看見里面的麩皮和野菜葉子。
沈禾穗愣了一下。
她抬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正從不遠處的小路上走開。
老**約七十來歲，頭發(fā)全白了，背微微駝著，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衣裳，腳上是一雙補了又補的布鞋。
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那是沈婆婆。
村里唯一一個不怕“被克”的人。
“婆婆……”
她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老人停下了步子，但沒有回頭。
沈禾穗端著那碗粥追上去幾步，又說了一句：“婆婆，謝謝您?！?br>沈婆婆擺擺手，蒼老的聲音從晨霧里傳過來，清晰而平靜：“丫頭，醒了就好，躺了三天，我還以為你撐不過去了?！?br>“婆婆，我——”
“別說謝。”沈婆婆打斷她，“老婆子命硬，克不動，你這命啊……”老人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么開口，最后只說了一句，“未必是壞事。”
說完，沈婆婆拐進了一條小路，佝僂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薄霧里。
沈禾穗端著那碗粥站在原地，溫熱透過粗糙的碗壁傳到她的掌心，一路暖到了心窩里。
上一世，孤兒院的老院長也是這樣。
不善言辭，從不說漂亮話，但每回她生病的時候，床頭總會多一碗紅糖水煮蛋。
后來老院長走了，便再也沒有人給她留過飯了。
她端著碗回到門檻上坐下，喝了一口粥。
粥是粗糧煮的，有些糙，紅薯切得碎碎的，甜味很淡。
可，對于三天沒吃飯的人來說，這便是人間至味。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窩頭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麩皮拉嗓子，可她吃得干干凈凈，連掉在荷葉上的碎渣都撿起來塞進了嘴里。
肚子里有了東西，身子終于暖和了一些。
她靠在破廟的門框上，閉了眼睛，讓身子歇一歇。
然后她感覺到了。
那個東西，在她的意識深處。
像是一粒光。
很小，很微弱，像是黑暗里一顆遙遠的星子，忽明忽暗，若有若無。
可若是她凝神去“看”，它便會亮一點點，像是在回應她的注視。
沈禾穗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愣了三息，心跳開始加速。
她試探著再次閉上眼，把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個光點上。
這回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光點的內部隱約有什么東西，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片很小的土地。
她想“進去”，或者想“觸碰”，光點閃爍了幾下，仿佛有什么力量將它擋住了。
它還沒有完全打開。
可它在震動，像一顆正在孵化的蛋，里面的東西隨時可能破殼而出。
沈禾穗睜開眼睛，掌心里全是汗。
她盯著破廟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上一世看了一千本種田文，沒成想有一天自己真成了女主角。
只不過……這開局也太窮了些吧？
她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光點沒有退縮。
它微微震動了一下。
震動很輕，可她感覺到了——就像有什么東西，在她身子的最深處，蘇醒了。
遠處的村莊傳來此起彼伏的雞鳴聲，晨霧在慢慢散去，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新的一日開始了。
沈禾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破廟，看了一眼那片荒蕪的土地，然后望向遠方。
“上一世種田是喜好，這一世種田是活命?！彼吐暤溃皝矶紒砹?，總不能死在這兒。”
晨霧中，那個瘦小的身影站得筆直。
她不知道那個光點是什么，可她有一種直覺——
她這一輩子，從今天起，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