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無賴的笑?！班?，這大冷天的，藥端過來可不就涼了嘛。大小姐您多擔待，咱們這窮地方，可不比你們蘇家高門大戶。”他說得理直氣壯。我看著他，忽然笑了?！笆菃?？”我端著藥碗，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既然這么窮，那你這個負責‘照看’的遠房表哥，我看也不用做了?！蹦腥说哪樕兞??！澳恪氵@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蔽覍⑼脒f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如刀，“去，換一碗熱的來。若是再讓我發(fā)現(xiàn)你敢怠慢他……我就讓你，把這屋前屋后的垃圾，一寸一寸，都用嘴叼干凈。”男人被我眼中的狠厲駭住了。他嘴唇哆嗦著，煙掉在了地上。就在這時，床榻上傳來一個沙啞而警惕的聲音。“……你是誰？”我轉過頭。林硯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側著頭，看著我。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一雙曾經(jīng)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也黯淡無光，蒙著一層濃重的陰郁和戒備。可我依然能從那輪廓中，看出他曾經(jīng)的俊朗。我的心軟得一塌糊涂。我將藥碗放回桌上，走到床邊，對他輕輕地笑了笑。將前世和今生所有的愛意和悔恨，都融進了這個笑容里?！拔医猩蛲硗怼Ｊ莵碚疹櫮愕娜??！?br>我的話音落下，林硯的眼中閃過茫然和更深的警惕。他似乎想說什么，卻又猛地蜷縮起來，發(fā)出壓抑的咳嗽。我連忙上前，想幫他順氣，卻被他猛地揮手打開。他的手沒什么力氣，但抗拒的意思很明顯。那個無賴男人還愣在原地。我回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斑€不去？”那男人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被重新端了上來。這次來的，是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半大孩子，雙手捧著藥碗，頭都不敢抬。我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剛剛好。我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林硯嘴邊。“喝藥了。”林硯看著我，眼神復雜，緊緊閉著嘴，身體往后縮?！澳恪慌挛?？”街坊都傳，他這個瘋子，性情無常，靠近他的人都會倒霉。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怕。我只怕，這藥又涼了。”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為他會繼續(xù)抗拒時，他卻忽然極其緩慢地，張開了嘴。我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完整碗藥。然后扶著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他大概是真的很累了，沒過多久，呼吸就變得均勻。我坐在床邊破舊的凳子上，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哪怕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緊緊地皺著。我知道，要讓他好起來，光是喝藥遠遠不夠。這周圍的環(huán)境和人，就像一個爛到了根子里的泥潭。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爛掉的根，一根一根，全都***。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我把那個叫小豆子的孩子叫到跟前，讓他去把附近幾個常來“幫忙”、實則揩油的所謂親戚，全都叫到屋前空地上。幾個人睡眼惺忪，叼著煙，臉上寫滿了不耐煩。昨天那個被我呵斥的無賴男人，叫劉三，站在最前面，抱著手臂，冷眼看著我。他大概以為，我只是個初來乍到，只會耍嘴皮子威風的女人。我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衣，外面只套了件外套，站在臺階上。晨風吹得我臉頰生疼，我的聲音卻很穩(wěn)。“從今天起，我負責照顧林硯。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么規(guī)矩，現(xiàn)在，都給我聽清楚了。”底下傳來幾聲嗤笑。劉三更是直接開了口，語氣油滑。“喲，沈大小姐好大的口氣啊。只是不知道，您拿什么來撐這個場面呢？林硯每個月的低保和殘疾補貼，就那么點兒，還不夠他吃藥的。您總不能讓我們這些幫忙的親戚，倒貼錢吧？”他的話，引來了一陣附和的笑聲。這些人，早就爛透了。他們一邊克扣著林硯那點微薄的補貼，一邊把社區(qū)送來的米面油偷偷拿走，中飽私囊。這破屋里的東西，早就被他們搬空了。我看著劉三，面無表情?！澳阏f得對。賬，確實該好好算一算了?！眲⑷樕系男θ菀唤?。我緩緩走**階，走到他面前。“劉三哥，聽說社區(qū)發(fā)的慰問品，一直是你代領的？是……是又怎么樣？”劉三有些心虛，但還是梗著脖子?！安辉趺礃印！蔽倚α诵?，“我只是想問問，上個月社區(qū)發(fā)的兩桶油、一袋米，還有兩箱牛奶，怎么到了林硯這里，就只剩下半袋快生蟲的陳米？還有街道辦特批的冬季取暖補貼，怎么到了賬上，就只剩下零頭？還有……”我每說一句，劉三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已經(jīng)額頭冒汗，眼神躲閃?！澳恪愫f什么！這些事我哪知道！你不知道？”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沒關系，我?guī)湍慊貞浕貞?。”我拍了拍手。小豆子從屋里捧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斑@是林硯這里雜七雜八的流水，我昨晚，對著社區(qū)給的發(fā)放清單，對了一遍。清單上有的，和實際到手的，差了多少東西，我都一一記了下來。劉三哥，你想不想聽聽？”劉三“哎喲”一聲，差點沒站穩(wěn)?！懊米?！妹子饒了我吧！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一時糊涂！”底下那些剛才還在看熱鬧的人，此刻也都變了臉色，一個個往后退。這就是我要的效果。殺雞儆猴?！梆埬?？”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去問問林硯，他愿不愿意饒你。聽著！”我提高了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劉三，侵吞照顧對象的財物，按社區(qū)規(guī)定和協(xié)議，立刻滾蛋！之前拿走的，折成錢，三天內還回來！否則，我就拿著這本賬，去***，去街道辦，找律師，咱們好好說道說道！”立刻有兩個平時被劉三欺負過的鄰居，上前推搡著哭爹喊**劉三往外走。我冰冷的目光，掃過剩下的每一個人?！斑€有誰，想跟我算算賬？”全場死寂。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與我對視?！安桓伊耍俨桓伊恕蔽铱粗麄?，知道，這里的日子，從今天起，要變了。我轉身回到屋里。林硯已經(jīng)醒了，正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我。外面的動靜，他應該都聽見了?！澳悴慌聠?？”他忽然問，聲音依舊沙啞。我走到他身邊，拿起保溫杯，給他倒了杯溫水?！芭率裁?？怕他們報復，怕他們使壞。”我搖搖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拔遗碌氖?，護不住你?！痹捯魟偮?，小豆子就在門外探頭?！巴硗斫悖恪憔藡寔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