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之責------------------------------------------，石階蜿蜒向上，消失在蒼翠的松柏林里。令狐沖牽著馬站在山腳下，抬頭望著那片朦朧的山影，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滯澀感。，他來過衡山三次。第一次是接任恒山掌門時，五岳劍派齊聚嵩山，莫大先生撫琴相賀，琴聲蒼涼卻真誠。第二次是兩年前，衡山派有弟子誤傷平民，他代為調(diào)解，事了拂衣去，未多停留。。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他隱隱感到山門里透出的不安氣息——不是殺伐之氣，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暗流在水底涌動，表面平靜，底下卻危機四伏?！傲詈崎T！”。令狐沖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衡山弟子快步奔下，青色道袍在晨風中飄蕩，腰間佩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躬身行禮：“弟子李青松，奉掌門之命在此恭候令狐掌門?！保瑢㈨\繩遞給他：“有勞?！?，引著令狐沖往山上走。石階濕滑，長滿青苔，顯然是許久未有人精心打理了。令狐沖腳步沉穩(wěn)，目光卻掃過沿途的景物——道旁的松樹有幾株枝干斷裂，斷口新鮮，像是近期被人用利器劈砍過；石階轉(zhuǎn)角處的石燈籠歪斜著，底座有焦黑的痕跡，似是火燒所致。“衡山近來不太平？”令狐沖看似隨意地問。，回頭看了令狐沖一眼，眼神閃爍：“這個……掌門說，等您到了再細談?！?，只是心中那抹不安又深了幾分。兩人沉默地向上走著，只有腳步聲和山風穿過松林的呼嘯聲。行至半山腰時，前方傳來爭執(zhí)聲?！拔艺f了不行！這塊地界自古就是我衡山派的！放屁！地契在我泰山派手里，****寫著！”，身后各站著七八名弟子，個個手按劍柄，怒目相視。平臺中央立著一塊界碑，碑上刻著模糊的字跡，已看不清內(nèi)容。。李青松臉色一變，快步上前：“王師叔，趙師叔，掌門有令，不得在此爭執(zhí)！”
那被稱作王師叔的衡山派漢子轉(zhuǎn)過頭來，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眉斜劃至右頰，顯得面目猙獰。他瞥了李青松一眼，冷哼道：“小娃娃少管閑事！”目光隨即落到令狐沖身上，上下打量，“這位是？”
“恒山派令狐掌門。”李青松忙道。
王師叔神色微變，拱手道：“原來是令狐掌門，失敬?！闭Z氣雖客氣，眼神里卻無多少敬意。
另一位趙師叔是泰山派的人，身材瘦高，面白無須，此時也拱手行禮，但眉宇間盡是倨傲：“令狐掌門來得正好，還請評評理。這處平臺，我泰山派有地契為證，理當歸我派所有。衡山派卻強占不還，是何道理？”
王師叔立刻反駁：“地契？誰知道你那地契是真是假！這界碑立在此處已有百年，分明是我衡山地界！”
兩人又爭執(zhí)起來，聲音越來越高，身后弟子們紛紛拔劍出鞘半寸，氣氛劍拔弩張。
令狐沖靜靜聽著，目光卻落在平臺邊緣——那里有幾處暗紅色的痕跡，滲入青石板縫隙，雖被刻意清洗過，仍留下淡淡的印子。是血。
他走到界碑前，伸手撫過碑面。石碑冰涼，刻痕深陷，應該是很多年前用內(nèi)力刻下的。他凝目細看，隱約能辨出“衡泰分界”四字，后面還有小字，已完全風化。
“這碑立了多少年？”令狐沖問。
王師叔一愣：“這……少說也有百年了?！?br>“地契是哪一年的？”
趙師叔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紙張，展開道：“道光三年所立，至今七十六年?！?br>令狐沖接過地契，仔細看了一遍。紙張老舊，墨跡斑駁，但印章清晰，確實是泰山派的印記。他將地契還給趙師叔，又看向界碑。
“碑立百年，契立七十六年?！彼従彽?，“以時間論，碑在先?！?br>王師叔面露喜色，趙師叔卻急道：“令狐掌門，地契是官府認可的文書，豈是這破石頭能比？”
令狐沖搖搖頭，走到平臺邊緣，蹲下身用手指抹過那些暗紅痕跡。指尖傳來微粘的觸感，他捻了捻，放在鼻下輕嗅——血腥味雖然淡，卻還能聞到。
“七日前，這里死了人?！彼酒鹕?，目光掃過兩人，“衡山派三名弟子，死在此處。泰山派也有兩人受傷，對么？”
王趙二人同時色變。
“令狐掌門如何得知？”王師叔脫口而出。
令狐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們：“地界之爭是小，人命是大。今日我來，不是為斷這陳年舊案，而是為查清命案真相。”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若有人借地界之爭行兇**，無論衡山泰山，我必追查到底。”
這話說得平靜，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王趙二人對視一眼，各自收了氣勢。身后弟子們也紛紛將劍歸鞘。
“帶我去見莫大先生?！绷詈鼪_對李青松道。
衡山派的正堂名為“聽雨軒”，臨崖而建，窗外便是萬丈深淵，云霧繚繞。堂內(nèi)陳設簡樸，幾張竹椅，一方琴案，墻上掛著幅水墨山水，筆意蒼茫。
莫大先生坐在主位上，一襲灰布道袍，須發(fā)皆白，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他手中握著一管湘妃竹簫，指尖輕輕摩挲簫身，眼神望著窗外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令狐沖踏入堂中時，莫大先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來了?！甭曇羯硢?，透著疲憊。
“莫師伯?！绷詈鼪_拱手行禮。
莫大先生這才轉(zhuǎn)過身，示意他坐下。李青松奉上茶后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堂內(nèi)只剩二人，只有窗外云海翻涌的細微聲響。
“衡山的事，你都聽說了？”莫大先生問。
令狐沖點頭：“途中有所耳聞。但詳情還請師伯告知?！?br>莫大先生沉默良久，將竹簫放在琴案上，發(fā)出輕微的“嗒”聲。他端起茶杯，手微微顫抖，茶水在杯中泛起漣漪。
“七日前，子夜時分?！彼従忛_口，“守山弟子在分界碑處發(fā)現(xiàn)三具**，皆是我衡山派年輕弟子。致命傷都在心口，細如**，不見血跡，初看如熟睡，細查方知氣絕。”
令狐沖手指一緊：“**？”
“是?！蹦笙壬а劭此?，目光深邃，“傷口極小，卻直透心脈。我檢驗過，**邊緣平整，無撕裂痕跡，應是極細的銀針所致，且施針者手法精妙，一針斃命，毫不拖沓?！?br>“**出武功路數(shù)？”
莫大先生搖頭：“針傷常見于暗器，但如此精妙的針法，江湖上寥寥無幾。五年前……”他頓了頓，“五年前那位的手段，你是見識過的?！?br>令狐沖的心猛地一沉。他當然記得——東方不敗的葵花寶典，銀針飛射，**無形。那些細如牛毛的針，曾經(jīng)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刺穿無數(shù)人的咽喉、心口。
“不可能?！彼犚娮约旱穆曇粽f，有些干澀，“她已死了五年?！?br>莫大先生深深看他一眼：“我知道。所以更可怕——若真有人練成了同樣的武功，江湖又將掀起腥風血雨?！彼攘丝诓瑁^續(xù)道，“發(fā)現(xiàn)**后，泰山派說我們越界行兇，雙方在平臺爭執(zhí)，又動起手來。泰山派傷了兩人，我衡山也有一名弟子重傷。”
“地契之事……”
“地契是真?！蹦笙壬嘈Γ鞍倌昵傲⒈畷r，地界確實如碑所示。但七十多年前，衡山派一位前輩因賭債，私下將那塊地抵押給泰山派，立了地契。此事隱秘，直到那位前輩去世都無人知曉。三年前泰山派整理舊檔，才發(fā)現(xiàn)這張地契。”
令狐沖皺眉：“既如此，為何不早解決？”
“怎么解決？”莫大先生嘆息，“衡山派丟不起這個人。那位前輩雖有過錯，終究是本派名宿，此事若傳出去，衡山顏面何存？泰山派也知此理，所以三年來一直未聲張，只暗中派人交涉。直到這次命案……”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命案發(fā)生后，泰山派認為是衡山派故意越界挑釁，才拿出地契，要收回那塊地。衡山派自然不肯，雙方就這樣僵持下來?！?br>堂內(nèi)陷入沉默。窗外云海翻騰，偶爾有飛鳥掠過，發(fā)出清越的鳴叫。
令狐沖沉吟片刻，問：“那三名弟子，平日為人如何？可與人結仇？”
“都是入門不過三五年的年輕弟子，資質(zhì)平平，性情也溫和?！蹦笙壬溃拔覇栠^他們的同門，都說三人老實本分，除了練功，便是下山幫百姓做些雜活，從未與人爭執(zhí)?！?br>“死亡時間可確定？”
“子時前后。發(fā)現(xiàn)**時，身體尚有余溫?！蹦笙壬D了頓，“詭異的是，三人身上除了心口**，再無其他傷口，也無掙扎痕跡。現(xiàn)場也沒有打斗跡象，就像……就像他們站在那里，任由對方施針?！?br>令狐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樣的畫面：深夜的山間平臺，三個年輕弟子靜立著，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然后銀光一閃，細**入心口，他們甚至來不及驚呼，便悄無聲息地倒下。
什么樣的武功，能讓人毫無反抗？
什么樣的殺手，能如此精準冷酷？
“我想看看**?！绷詈鼪_睜開眼。
莫大先生點頭：“已在后山冰窖保存。我?guī)氵^去?！?br>冰窖建在山腹深處，推開厚重的石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窖內(nèi)點著幾盞長明燈，昏黃的光線映著冰壁上凝結的霜花，泛出幽藍的光澤。
三具**平躺在冰臺上，覆蓋著白布。莫大先生掀開白布，露出三張年輕而蒼白的臉。他們雙眼緊閉，神情安詳，確實如熟睡一般。
令狐沖俯身細看。三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普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稚氣。他輕輕揭開其中一人的衣襟，露出心口。
**果然極小，若非細看，幾乎難以察覺?？锥催吘壠秸車つw無紅腫，也無淤青。他伸手按了按**周圍，觸感冰涼，肌肉僵硬。
“針是直入心臟的?！蹦笙壬谂缘溃拔移书_查驗過，心臟被刺穿，瞬間斃命。針上應該無毒，至少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令狐沖直起身，目光掃過三具**。忽然，他注意到最右邊那具**的左手微微蜷曲，指尖似乎捏著什么。他輕輕掰開那只手，掌心里有一小片紅色的布料。
布料很薄，質(zhì)地柔軟，在冰窖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令狐沖拈起那片布料，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和五年前，東方不敗常穿的那種紅衣，一模一樣。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是什么？”莫大先生湊近來看。
“從死者手中發(fā)現(xiàn)的?！绷詈鼪_將布料遞給他，“看樣子，是兇手衣物上的?！?br>莫大先生接過布料，對著燈光細看，臉色漸漸凝重：“這布料……我好像在哪里見過?！?br>令狐沖沒有接話。他知道莫大先生見過——五年前黑木崖大戰(zhàn)，東方不敗一身紅衣，在月光下翻飛如血。那畫面，見過的人都不會忘。
“令狐沖。”莫大先生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令狐掌門”，“你和我說實話，這件事……是不是和那位有關？”
“她死了?！绷詈鼪_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親眼看著她沉入冰湖?！?br>“可這布料……”
“江湖上穿紅衣的人很多?！绷詈鼪_打斷他，“僅憑一片布料，不能說明什么?！?br>莫大先生看著他，眼神復雜。良久，他嘆了口氣：“你說得對。也許只是巧合?！彼麑⒉剂线€給令狐沖，“此事暫且保密，勿要聲張。”
令狐沖接過布料，握在掌心。薄薄的布料貼著皮膚，竟有些燙手。他將布料小心收入懷中，貼近那枚發(fā)簪存放的位置。
兩樣東西挨在一起，像兩團火，灼燒著他的胸口。
當夜，衡山派設宴為令狐沖接風。
宴席設在聽雨軒外的平臺上，擺了七八桌。衡山、泰山兩派的重要人物都在場，氣氛微妙——表面客套，底下卻暗流涌動。
令狐沖坐在主桌，莫大先生陪在一旁。泰山派來的是掌門玉磯子的師弟松紋道人，一個五十來歲的干瘦老道，眼神銳利如鷹，席間話不多，卻句句帶刺。
“令狐掌門遠道而來，辛苦了。”松紋道人舉杯道，“只是這衡泰之爭，拖了七年未決，不知令狐掌門有何高見？”
令狐沖舉杯回敬：“高見不敢。只是覺得，地界之爭再大，也大不過人命。當務之急是查明命案真相，給死者一個交代?！?br>“說得容易?！彼杉y道人冷笑，“命案發(fā)生在衡山地界，兇手至今無蹤。我泰山派兩名弟子受傷，衡山派卻連句像樣的交代都沒有。令狐掌門，你說這公道何在？”
莫大先生臉色一沉：“松紋道兄，話不能這么說。命案發(fā)生在分界碑處，地界尚有爭議，怎就成了衡山地界？況且，衡山死了三人，泰山只傷了兩人，孰輕孰重？”
“死了就能占理？”松紋道人針鋒相對，“若真是衡山弟子越界行兇，死有余辜！”
“你！”莫大先生拍案而起。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主桌。燭火搖曳，映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令狐沖緩緩放下酒杯。瓷杯底磕在木桌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兩位?！彼_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今夜設宴，是為接風，不是為爭吵。命案之事，我既來了，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至于地界之爭……”他頓了頓，“我倒有個提議。”
松紋道人挑眉：“愿聞其詳?！?br>“分界碑立了百年，地契立了七十六年，兩者都是舊物?！绷詈鼪_道，“既然舊約不清，何不定個新約？那塊平臺，不如劃為兩派共有，平日作為弟子切磋交流之用，不得私占，也不得阻止對方使用?！?br>他看向莫大先生和松紋道人：“如此，既保全兩派顏面，也免了無謂爭執(zhí)。二位以為如何？”
莫大先生沉吟不語。松紋道人捻須思索，片刻后道：“令狐掌門這提議……倒也不是不可。但須立字為據(jù)，以免日后再生事端?！?br>“可以?！蹦笙壬K于點頭，“便依令狐掌門所言?！?br>席間氣氛稍緩。眾人重新舉杯，說些場面話，但底下的暗涌并未真正平息。令狐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是衡山自釀的“云霧青”，入口清冽，后勁卻足。
他喝得很快，幾乎不給別人敬酒的機會。莫大先生幾次想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松紋道人冷眼旁觀，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酒過三巡，令狐沖已有些微醺。他看著席間推杯換盞的眾人，看著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臉，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遙遠——這些爭吵、這些算計、這些江湖恩怨，都離他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霧。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宴席上，他與東方不敗第一次正面交鋒。那時她一身紅衣，坐在主位，眉眼間盡是傲氣。眾人敬酒，她來者不拒，酒到杯干，豪氣不輸男子。他記得她喝酒時的樣子——仰頭，喉結微動，酒液滑入喉中，然后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笑，似嘲諷，似挑釁。
那晚他也喝了很多。不是為應酬，是為她。他想把她灌醉，想看她失態(tài)的樣子，想撕下她那層高傲的面具?？勺詈笙茸淼氖撬悦院?，他聽見她在耳邊輕笑：“令狐沖，你就這點酒量？”
聲音很低，帶著酒后的微啞，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從回憶中驚醒。席間喧鬧依舊，沒人注意到他的失態(tài)。他端起酒杯，發(fā)現(xiàn)手在微微發(fā)抖。
“令狐掌門，我再敬你一杯！”一個衡山長老端著酒杯走來，滿臉堆笑。
令狐沖舉杯，一飲而盡。酒液燒過喉嚨，一路燒到胃里。他需要這種灼燒感，需要酒精麻痹那些翻涌的回憶。
一杯又一杯。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只覺眼前的人影開始模糊，聲音變得遙遠。莫大先生似乎說了什么，他點頭，卻聽不清內(nèi)容。松紋道人冷笑的臉在燭光中晃動，像水中的倒影。
最后他站起身，說了句“失陪”，便踉蹌著往堂外走去。身后有人叫他，他擺擺手，沒有回頭。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些。他沿著山路往下走，不知要去哪里，只是下意識地走著。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鋪出一地銀霜。
他走到一處竹林前，停下了腳步。
這片竹林他記得——五年前來衡山時，他曾在此練劍。竹林很密，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人在低聲私語。
令狐沖走進竹林，靠著一株粗壯的竹子坐下。竹身冰涼，透過薄薄的衣衫傳到背上。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竹葉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涌入鼻腔。
忽然，他聽見琴聲。
很輕，很飄渺，從竹林深處傳來。是《有所思》的曲調(diào)，彈得很生疏，幾個音節(jié)還彈錯了，卻自有一股說不清的韻味。
令狐沖猛地睜開眼，酒醒了大半。他站起身，循著琴聲往竹林深處走去。竹枝擦過衣襟，發(fā)出簌簌的聲響。月光被竹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上，明明滅滅。
琴聲越來越清晰。
他看見一個人影坐在竹林空地中央，背對著他，膝上放著一張古琴。那人一襲白衣，長發(fā)未束，散在肩上。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令狐沖的心跳驟然加快。他放輕腳步，一步步走近。琴聲還在繼續(xù)，彈琴的人很專注，沒有察覺他的到來。
在距離那人三丈遠時，令狐沖停下了。他看清了那人的側臉——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歲，容貌清秀，眉眼溫婉，正低頭撫琴，神情恬靜。
不是她。
令狐沖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該知道不是她，可還是忍不住抱著一絲希望。五年了，這樣的希望出現(xiàn)過多少次，就破滅過多少次。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在心上來回割磨。
琴聲停了。那女子抬起頭，看見令狐沖，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行禮：“小女子不知有人在此，驚擾了?！?br>聲音輕柔，帶著江南口音。
令狐沖搖搖頭：“是我打擾姑娘雅興了。姑娘這首《有所思》，彈得很好?！?br>女子淺笑：“胡亂彈的，讓公子見笑了。這首曲子，我是從一個過路的秀才那里學來的，他說是五年前一位紅衣女子所授?！?br>令狐沖的呼吸一滯：“紅衣女子？”
“是?！迸狱c頭，“那秀才說，那位女子美極了，眉間有傲氣，但彈這首曲子時，神情卻很哀傷。她留下一錠金子便走了，似乎是往華山方向去的?！?br>華山方向。
令狐沖的手在袖中握緊。那片紅衣布料在懷中發(fā)燙，那枚發(fā)簪在胸口灼燒。他想起莫大先生的話，想起那三個年輕弟子心口的**，想起冰湖近日的異動……
無數(shù)線索在腦中盤旋，織成一張網(wǎng)，網(wǎng)的中心，是一個他不敢去想、卻又無法不想的可能。
“公子？”女子輕聲喚他。
令狐沖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多謝姑娘告知。夜已深，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br>女子點頭，抱起古琴，轉(zhuǎn)身離去。白衣在竹林中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令狐沖站在原地，許久未動。夜風吹過竹林，竹葉嘩嘩作響，像無數(shù)人在耳邊低語。他抬起頭，透過竹葉的縫隙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銀河橫亙天際，璀璨如練。
五年前的今夜，也是這樣的月色。他抱著渾身是血的她，跪在冰湖邊。她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裳，溫熱粘稠，可她的身體卻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這漫天的月光。
“令狐沖……”她最后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看，下雪了?！?br>然后她便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令狐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轉(zhuǎn)身走出竹林，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穩(wěn)，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鋪就的山路上。
回到聽雨軒時，宴席已散。莫大先生還在堂中，獨自撫琴。琴聲蒼涼，是衡山派的《雁落平沙》。
令狐沖站在門外，靜靜聽著。直到一曲終了，他才推門進去。
“還沒休息？”莫大先生問。
“有事想問師伯?！绷詈鼪_在他對面坐下，“關于那三名弟子的命案，師伯可還有其他線索？比如……近日衡山附近，可有可疑人物出沒？”
莫大先生沉吟片刻：“可疑人物……倒是有一樁。五日前，有弟子回報，說在山下小鎮(zhèn)見到一個白衣女子，面紗遮容，行蹤神秘。那女子在小鎮(zhèn)住了兩日便離開了，去向不明?！?br>“白衣女子……”令狐沖喃喃重復。
“怎么，令狐掌門有線索？”
令狐沖搖搖頭：“只是隨口一問。”他站起身，“師伯早些休息，明日我再詳細勘查現(xiàn)場?！?br>走出聽雨軒，夜風更涼了。令狐沖站在崖邊，望著腳下翻涌的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像一片凝固的雪原。
他想起那片冰湖。五年了，湖面應該還結著厚厚的冰。可向問天信中說，湖心近日泛起紅光……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那片紅光不是異象，而是某種預兆。
如果那白衣女子不是過客，而是……
令狐沖不敢再想下去。他從懷中取出那片紅衣布料，對著月光細看。布料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像干涸的血。
然后他取出那枚發(fā)簪。簪身的紅漆在月光下顯得深沉，那?，旇s紅得鮮艷。他摩挲著簪尾那個小小的“沖”字，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
竹林里的琴聲似乎還在耳邊回蕩，《有所思》的曲調(diào)，哀婉纏綿。
五年前的紅衣女子，五年后的白衣女子。
冰湖的紅光，心口的**。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一個他既渴望又恐懼的方向。
令狐沖將發(fā)簪和布料重新收回懷中，貼身放好。他轉(zhuǎn)過身，望向西方——那是華山的方向，也是冰湖的方向。
夜深了，該回去了。
但不是回衡山的客房，是回華山。他忽然很想回去，很想見到任盈盈，很想問她冰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那紅光到底是什么。
可他不能問。至少現(xiàn)在不能。
他只能等，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答案。
夜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站在崖邊，像一尊雕塑，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云海，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江湖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