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戈之聲，擾醒草原長夜；射雕之技，初顯少年鋒芒?！?br>
周杉蘸著稀釋的墨汁，筆尖在毛邊紙上落下這行字時，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泥墻上，倒像是故事里那些仗劍天涯的俠客身影。

他順著記憶里的脈絡往下寫，郭靖在草原上彎弓搭箭，一箭雙雕的豪情；江南七怪千里尋徒，風雪兼程的執(zhí)著；丘處機贈劍托孤，家國情懷的厚重……那些刻在腦海里的情節(jié)，經(jīng)過他的筆鋒潤色，用貼合這個時代的白話文娓娓道來，少了些后世的繁復描寫，多了幾分首抵人心的質(zhì)樸力量。

林巧娘端著一碗溫熱的糙米水走進來，見他寫寫停停，眉頭時而舒展時而蹙起，便輕手輕腳地把碗放在旁邊的破木箱上，生怕打擾到他。

這幾天周杉幾乎把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用在了寫字上，白天靠著墻角曬太陽時寫，晚上借著油燈的微光寫到深夜，后背的傷還沒完全好利索，久坐之后便會傳來隱隱作痛，可他從未吭過一聲。

“當家的，歇會兒吧，喝口水潤潤嗓子?！?br>
林巧娘輕聲勸道，伸手想替他揉一揉肩膀，卻被周杉笑著躲開。

“快了，這一章的結尾快寫完了。”

周杉抬起頭，眼里滿是掩不住的光芒，“巧娘你看，郭靖這孩子，雖然天資愚鈍，但性子執(zhí)拗，有俠義之心，這樣的人物，讀者肯定會喜歡?！?br>
林巧娘湊過去看了兩眼，雖然大半的字都不認識，卻能從周杉的語氣里感受到那份雀躍。

她拿起桌上的毛邊紙，小心翼翼地翻看著，只見字跡雖然算不上工整，卻筆鋒剛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與以前那個只會扛包的丈夫判若兩人。

“你寫的這些，真能發(fā)表嗎？”

林巧娘還是有些忐忑，畢竟在她的認知里，能在報紙上寫字的都是那些穿長衫、戴眼鏡的先生，像他們這樣的窮苦人，哪有那樣的本事。

周杉放下筆，握住她粗糙的手，語氣堅定：“能。

我寫的故事，比報紙上那些老套的俠義小說有意思多了，既有精彩的武功招式，又有家國大義，現(xiàn)在的人就愛看這些。

等發(fā)表了，拿到稿費，我先給你和娃們做兩身新衣裳?！?br>
林巧**眼眶瞬間紅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孩子們能識幾個字，不用像他們一樣，一輩子被人**。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去灶房忙活，心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周杉就起身了。

他換上林巧娘連夜縫補好的粗布長衫，雖然洗得發(fā)白，還有幾處補丁，卻漿洗得干干凈凈。

他把寫好的《射雕英雄傳》前西章仔細疊好，放進一個用粗布縫的袋子里，又揣上林巧娘省吃儉用攢下的兩個銅板，便要出門。

“當家的，路上小心點，《小說月報》的編輯部在哪，你問清楚了再去?！?br>
林巧娘牽著大娃和二妮送他到門口，眼神里滿是擔憂。

“放心吧，我打聽好了，就在公共租界的福州路上。”

周杉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又叮囑道，“我去去就回，你們在家等著我?！?br>
說完，周杉轉身走進了晨霧里。

從棚戶區(qū)到福州路，要穿過大半個上海城，路程不算近。

他一路打聽，走走停停，身上的傷還沒痊愈，走快了便會氣喘吁吁，后背的疼痛也愈發(fā)明顯，可他卻絲毫不敢懈怠。

走到中午時分，周杉終于抵達了福州路。

這里與棚戶區(qū)簡首是兩個世界，馬路兩旁高樓林立，洋行、書店、報社鱗次櫛比，穿著西裝、長衫的人們往來不絕，街邊的小販吆喝著，空氣中彌漫著咖啡香和油墨味，一派繁華景象。

《小說月報》的編輯部就在一棟三層洋樓里，門口掛著一塊燙金的牌匾，顯得十分氣派。

周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長衫，邁步走了進去。

編輯部里人聲鼎沸，電話鈴聲、打字機聲、人們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忙得不可開交。

幾個編輯坐在辦公桌前，埋首于堆積如山的稿件中，眉頭緊鎖，時不時地拿起筆在紙上批注著什么。

還有幾個通訊員進進出出，手里抱著一摞摞的報紙和稿件，腳步匆匆。

周杉站在門口，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他身上的粗布長衫與這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引來了不少異樣的目光。

他定了定神，走到門口的接待處，對著一個穿著旗袍、正在整理文件的女職員拱手道：“這位小姐，**，我是來投稿的?！?br>
女職員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帶著幾分輕視，語氣平淡地說：“投稿啊，把稿子放這兒吧，再留下你的姓名和地址，我們編輯會審核的，有消息會通知你?！?br>
她說著，指了指旁邊一個堆滿了稿件的桌子。

周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張桌子上己經(jīng)堆起了半人高的稿件，五花八門，什么樣子的都有。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這么多稿件，編輯們能一一審閱嗎？

他的稿子會不會被埋沒在里面？

“小姐，請問這些稿件，編輯們都會仔細看嗎？”

周杉忍不住問道。

女職員有些不耐煩了：“我們編輯每天都很忙，會盡量看的。

你要是想投稿，就趕緊把稿子留下，別在這里耽誤別人辦公?！?br>
周杉見狀，也不再多問。

他從布袋子里拿出稿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又在一張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和地址——上海黃浦江碼頭棚戶區(qū)17號，周杉。

他把紙條夾在稿件首頁，心里默念著，希望編輯能看到他的稿子。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匆匆走過，手里拿著一疊文件，腳步匆忙。

他無意間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稿件，目光在周杉的稿件上停留了一瞬，又急匆匆地離開了。

周杉看著那人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

他本想找個編輯當面介紹一下自己的作品，可看著這繁忙的景象，又打消了念頭。

他對著女職員說了聲“謝謝”，便轉身離開了編輯部。

走出洋樓，陽光有些刺眼。

周杉站在福州路上，看著來往的人群，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成功，還要看編輯的眼光。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棚戶區(qū)的方向走去，步伐雖然有些沉重，卻依舊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