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驚雷------------------------------------------，凌晨，潁州潁上縣境。。身后沒有追兵，但劉福通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蹄子在泥里打滑，越走越慢。天快亮的時候，馬腿一軟，跪在泥地里，怎么抽都不起來了。騎在馬上的傷員摔了下來，羅文素過去拉馬。馬掙扎了兩下，又跪下去，嘴里吐著白沫。。馬躺在泥水里，腿在抖，起不來了?！榜R不行了，累的走不動了?！眲⒏Ｍㄕf道。，抬頭看他：“那怎么辦？”。他看了一眼周圍三十幾個人，大半帶傷，干糧早就沒了，再不吃東西，不用元軍來追，自己就得垮?！皻⒘耍匀??！彼f。。這匹馬本來就走不了了，與其讓它死在路上，不如填飽肚子。，手起刀落，叫了幾個人把肉用衣服包了起來。，后背的傷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他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不去蕭縣了。去東邊，白鹿莊往東，有個廢銅礦洞。先去那里休整幾天，把傷養(yǎng)好，再想辦法弄點吃的?！保骸案Ｍǜ?，你怎么知道那兒有個礦洞？那個礦停了三十年了，我聽我爹說，本地年輕人都不知道那地方。”。腦子里就是有個印象，好像在哪本舊書上掃過一眼，恍惚記得白鹿莊東邊有個廢洞。他擺了擺手：“你不是知道嗎？帶路，往東走?！保骸靶r候跟我爹進(jìn)山砍柴，偶然撞見過那個洞口。后來礦洞廢棄了，灌木長起來就沒再去了?！?，隊伍繼續(xù)上路。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隊伍拐進(jìn)一條幾乎被灌木遮住的山路，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枝快把路封死了。羅文素在前面用刀砍開枝條，后面的人在后邊跟著。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羅文素停下來，指著前面一片密不透風(fēng)的灌木叢：“就在這里面?！?br>劉福通撥開灌木，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只有一人寬，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漆黑一片，有股潮濕的霉味。
“誰帶了火折子？”
一個中年漢子從懷里摸出一個油布包，打開，里面是半截火折子和一塊火鐮。他把火折子遞給劉福通：“劉大哥，我這有?！?br>劉福通接過火折子，在石頭上敲了兩下，火星濺出來，火折子亮了起來。羅文素從地上撿了幾根干樹枝，湊上去點著，做成了兩個火把。 “進(jìn)去?！?br>三十幾個人魚貫而入。洞里比想象的大，走了幾十步，空間大了起來，是一個能容納幾百人的大廳。頭頂有裂縫透進(jìn)來幾縷光，勉強(qiáng)能看清周圍，有了火把，看得更清楚了。
羅文素舉著火把照了一圈：“福通哥，這里怎么樣？”
劉福通環(huán)顧四周。洞口隱蔽，里面夠大，有通風(fēng)口，還有滴水。
“先歇一會兒，吃點東西?！彼恐粔K石頭坐下來。
那匹馬已經(jīng)殺了，肉用樹葉和破布包著，背了進(jìn)來。劉福通讓人撿了些干樹枝生起火，大家把濕衣服脫下來架在火邊烤。羅文素割了幾塊馬肉，架在火上烤。沒有鹽，烤出來沒什么味道，但熱東西下肚，人的臉色都不一樣了。每人分到一大塊肉，吃得滿嘴流油
這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洞外的光從頭頂?shù)牧芽p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出幾塊亮斑。
劉福通站起來，走到洞壁前仔細(xì)看了一圈。巖壁上有一層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下微微反光。他腦子里閃過一個詞：硝石。硝石是白色的，長在潮濕的巖壁上。這洞里有水，有風(fēng)，有潮濕的巖壁……
他伸手刮了一點白色粉末，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涼涼的，有點澀，有點苦。是硝石。
羅文素湊過來：“福通哥，這是什么？”
劉福通沒說話，沿著洞壁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好幾處都有這種白色粉末。量不算大，但做幾十斤**足夠了。
他轉(zhuǎn)過身，掃了一眼洞里的人。大多數(shù)人他叫不上名字，只在白鹿莊誓師時見過一面。
有個瘦小的年輕人蹲在角落里，臉上還有泥巴，正用刀尖剔指甲縫里的泥。劉福通盯著他看了兩眼，想起來了，這人叫趙小二，潁州城南趙家村的，跟著堂兄趙大一起來投軍。趙大昨天突圍的時候死了。
“你叫趙小二？”劉福通問。
年輕人抬起頭，愣了一下：“劉大哥認(rèn)得我？”
“你堂兄的事，節(jié)哀?！?br>趙小二眼圈紅了一下，沒說話，低下頭繼續(xù)剔指甲。
劉福通收回目光，開始安排活兒：“都歇好了沒？”
“歇好了?！毕∠±膸茁暬貞?yīng)。
“那就干活，把這些都刮下來，一點別剩?！彼噶酥付幢谏系?*，
趙小二抬起頭：“劉大哥，這白末干啥用的？”
“做**。這是硝石。硝石、硫磺、木炭，三樣?xùn)|西摻在一起，就是**。”
趙小二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官府才有的東西嗎？”
“官府有，我們也能有?！眲⒏Ｍ曇舫料聛?。
劉福通又看向王二：“你帶兩個人去砍柳樹枝。柳木炭是最好的，多砍點?！?br>王二點頭：“砍多少？”
“先砍一大捆。夠燒幾爐炭的量?！?br>劉福通最后看向羅文素：“文素，潁州附近，是不是有個硫磺泉？水是熱的，聞著像臭雞蛋?！?br>羅文素愣了愣：“福通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劉福通沒解釋。他也說不上來，就是腦子里有個模糊的印象，好像在哪見過潁州附近有硫磺泉的記載。是縣志還是什么，想不起來了?！皠e問了。那個泉在哪兒？”
“西北方向的山里，翻過兩道梁，有個山谷。山谷里有條溪，溪水是溫的，老遠(yuǎn)就能聞到硫磺味。當(dāng)?shù)厝私兴羧?，說那是地府漏出來的氣。我去過一次”羅文素說道。
“帶幾個人去找硫磺石。今天能回來嗎？”劉福通問道。
羅文素想了想：“來回大半天，天黑前能回來。”
“行。路上小心，別讓人發(fā)現(xiàn)?！?br>羅文素從背上卸下一個圓鼓鼓的東西，是一個陶罐，口沿磕了個缺口，罐身裹著泥?！奥飞蠐斓模胫苎b水用?！?br>劉福通接過來看了看：“行，有用?！?br>羅文素跟王二分別帶著幾個人走了。剩下的十幾個人開始刮硝石，有的用刀刮，有的用石頭砸，有的用手摳。
劉福通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把陶罐擱在面前，開始試著提純硝石。他把刮下來的**倒進(jìn)罐子里，加水?dāng)嚢?，看著泥沙沉到底下，把上層的水倒進(jìn)另一個罐子里，沒有第二個罐子，就找了個破碗湊合。
趙小二蹲在旁邊看：“劉大哥，這叫什么法子？”
“淋硝法，硝石溶于水，泥沙不溶，把水煮干，剩下的就是干凈的硝石?！眲⒏Ｍǘ⒅拮永锏乃f道。
坐久了，后背的傷口扯著疼。他挪了挪身子，換了個姿勢，繼續(xù)盯著水面。
趙小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蹲在旁邊看罐子里的水慢慢冒泡。
快到晌午的時候，王二帶著人回來了，砍了一大捆柳樹枝，堆在洞口外面。王二抹了把汗：“劉大哥，砍回來了。現(xiàn)在就燒？”
“燒。柳木燒得快，煙不大，要一直守著，等燒透了再悶成炭。”
王二帶著幾個人在洞口外面架起火堆，開始燒柳樹枝。
劉福通蹲在洞口看了一眼，轉(zhuǎn)身回到洞里繼續(xù)煮硝石水?？斓缴挝绲臅r候，他把剩下的馬肉切成薄片，架在火上烤成肉干。肉干能放，不壞，留著后面幾天吃。趙小二切肉的時候，偷塞了一塊生的進(jìn)嘴里，被羅文素拍了一巴掌。
罐子里的水慢慢蒸發(fā)，罐底出現(xiàn)了一層白色的結(jié)晶。比從洞壁上刮下來的干凈多了，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霜。
趙小二湊過來看：“成了？”
“成了?！眲⒏Ｍò呀Y(jié)晶刮下來，放在一片大樹葉上，“這是提純過的硝石，比直接刮下來的好用。”
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洞外傳來動靜。羅文素回來了，渾身是泥，衣服被荊棘刮破了好幾處，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跟在他后面的兩個人也癱坐在地上，累得說不出話。
羅文素把背上的破布袋往地上一倒，倒出一堆**的石塊，咧嘴笑了一下：“福通哥，找到了！”
劉福通撿起一塊硫磺石看了看。**的，表面有光澤，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弄了多少？”
“十來斤。那地方硫磺石到處都是，我們沒敢多拿，怕回不來。
“夠了。先歇著，明天再砸成粉。”
天擦黑的時候，王二那邊的炭也燒好了。柳木燒透后悶了一下午，扒出來是灰黑色的塊狀，質(zhì)地均勻，用手一捻就碎。
“劉大哥，炭好了?！?br>劉福通抓了一把碾碎的炭粉看了看：“還行。碾成粉，包好備用?！?br>天黑透了。洞里點了幾堆火，架著陶罐煮馬肉湯。肉干煮出來的湯比鮮肉淡一些，但總比沒有強(qiáng)。每人分到一碗湯，幾片肉。 劉福通把提純好的硝石、砸碎的硫磺、碾好的炭粉各拿了一點，準(zhǔn)備試配**。 “都退后點。”
他先用樹葉撮了一小撮粉末，硝石七份，硫磺一份，木炭一份半。攪拌均勻，灰黑色的粉末看著和記憶里的**有點像。他找了一根長樹枝，在末端綁上一塊燒紅的木炭，遠(yuǎn)遠(yuǎn)地伸過去。
樹枝碰到粉末，嗤的一聲冒起一股白煙，粉末燒著了，發(fā)出刺眼的光，但只是一閃就滅了。
羅文素湊過來：“成了？”
劉福通搖搖頭：“燒得太快，但沒有炸。威力不夠?！?br>他又試了一次，調(diào)整比例，硝石七份半，硫磺一份，木炭一份半。點火，還是只燒不炸。
趙小二在旁邊問：“是不是差什么東西？”
劉福通想了想。配比不對，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他記得大概是七比一比一點五，但具體是多少，實在想不起來了。
“今天先到這兒。”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明天再試?！?br>羅文素問：“那今晚……” “今晚歇著。都累了一天了?！眲⒏Ｍㄕf道。
洞里的人各自找地方躺下。有人很快打起呼嚕，有人在黑暗里翻來覆去。劉福通靠著石頭坐著，盯著面前那堆粉末。硝石有了，硫磺有了，木炭也有了，但配比不對，就全是白搭。
他閉上眼，在腦子里一遍一遍地過那個比例。七比一比一點五。七成硝石，一成硫磺，一成半木炭。不對嗎？還是需要別的工序？他記得黑**好像要加濕再晾干，還是不用？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第二天剛亮。
劉福通被洞外的鳥叫聲吵醒。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昨晚剩下的那堆粉末。
羅文素已經(jīng)醒了，蹲在洞口往外看：“福通哥，今天再試試？”
“試試?！?br>羅文素從掛著的肉干上割了幾片，架在火上烤了烤，分給大家。肉干硬，嚼起來費勁，但能頂餓。吃完東西，劉福通把硝石、硫磺、木炭重新各取了一份。他這次不憑感覺，用破碗量，硝石裝滿一碗，硫磺大半碗，木炭大半碗，比例大概七比一點二比一點三。
他把三樣粉末倒在樹葉上，用手反復(fù)攪拌，攪了很久，直到顏色完全均勻。
“再退后點?！?br>他撮了一小撮放在地上，用長樹枝綁著燒紅的木炭伸過去。
轟！
火光一閃，地上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碎石飛濺，打在洞壁上啪啪響。
所有人又嚇了一跳，但這次沒人往后退。趙小二第一個沖過去，蹲在坑邊伸手摸了摸被炸碎的石頭，手指都在抖：“劉大哥，這要是裝在罐子里，塞在城門底下……”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羅文素的聲音也在抖：“福通哥，這個……能炸死人嗎？”
“能。但要夠多?！?br>劉福通站起來，指著洞壁上的硝石：“繼續(xù)刮，能刮多少刮多少。文素，你明天帶人再去一趟硫磺泉，多弄點回來。王二，你繼續(xù)燒炭，多備點?！?br>趙小二站起來，眼睛里全是光：“劉大哥，這個真能炸開城門嗎？”
“能。十斤不夠就二十斤，二十斤不夠就五十斤。城墻再厚，也能炸開?！?br>趙小二咧嘴笑了一下，蹲下來繼續(xù)干活。
劉福通走到洞口，撥開灌木。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照著遠(yuǎn)處的山巒，山腳下隱約能看見幾點炊煙。
“那是潁州?！绷_文素跟過來。
“北門城墻最薄，守軍最少。”
羅文素問：“福通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劉福通沒回答，轉(zhuǎn)過身：“等**備夠了，先派人去潁州摸摸底。找賣菜的、挑水的、倒夜香的，這些人天天進(jìn)城出城，沒人注意。打聽清楚城里誰可信，誰不可信?！?br>羅文素點了點頭。
劉福通看著洞里的人?；鸸庥吃谒麄兡樕?，每個人都在忙。刮硝石的，砸硫磺的，碾炭粉的，包**的。
三十幾個人。二十三把刀。掛著的半扇馬肉。一包一包碼在洞壁角落的**。
夠了。
“都早點歇著。明天還要干活?！?br>他最后看了一眼潁州的方向，在心里補了一句：快了。
備注：礦洞位置引自《潁州志》（元代潁州地方志），硫磺泉為潁州本地百姓熟知的“臭泉”。劉福通作為地方志科員，對檔案有模糊印象；羅文素為本地人，知曉民間地名。兩者結(jié)合，邏輯自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