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古寺，殘燈。

空氣里彌漫著腐朽的木頭和香火燃盡后的冷灰氣息。

破敗的佛堂角落，草席一卷，便是臨時的停尸處。

沈清辭的意識，是在一陣刺骨的陰冷和劇痛中，強行凝聚起來的。

那痛楚并非來自肉身，更像是靈魂被撕裂后又粗暴地塞進一個狹窄的容器，每一寸都在叫囂著排斥。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許久，才勉強看清頭頂蛛網(wǎng)密結的殘破佛像。

佛低垂著眉眼，似悲憫，又似嘲諷。

這里是……？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死在五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一杯由她傾心愛慕的夫君、當今圣上蕭景玄親手賜下的毒酒。

喉間仿佛還殘留著那灼燒的劇痛，以及心口被生生剜去的絕望。

將軍府嫡女沈清辭，十六歲嫁與當時還是燁王的蕭景玄，曾冠絕京華，曾與他并肩走過奪嫡的腥風血雨。

他**為帝，她母儀天下，看似潑天富貴，卻不過三年，便以“巫蠱厭勝，謀害皇嗣”的罪名，被廢黜后位，賜死冷宮。

死不瞑目。

一股強烈的怨恨與不甘，如同地獄之火，瞬間焚遍了她新生的西肢百骸！

就在這時，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

這具身體的主人，名叫阿蕪，年方十七，是北狄戰(zhàn)敗后，送入大晏的貢女之一。

身份低微，體弱多病，在隨隊伍抵達京城外的這所驛站兼廢寺時，終究沒能熬過嚴寒與疾病，香消玉殞。

而自己，竟借尸還魂，在這具異國孤女的身上，重活了過來！

北狄孤女……阿蕪……沈清辭，不，現(xiàn)在她是阿蕪了。

她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感受著這具年輕卻無比虛弱的身體。

胸口悶痛，喉嚨干渴得如同龜裂的土地。

“嘖，這個也斷氣了？”

一個粗嘎的婦人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不耐煩的腳步聲。

“嬤嬤，怎么辦？

這批貢女數(shù)目是定了的，少了一個，上頭怪罪下來……”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怯意。

“能怎么辦？

找個亂葬崗扔了便是！

這等卑賤出身，病懨懨的，死了干凈，難不成還指望她能伺候好皇上？

沒的晦氣！”

那被稱作嬤嬤的婦人語氣刻薄，“動作快些，天亮了還要趕路**呢?！?br>
話音未落，佛堂破舊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著暗色棉襖、面容刻板的嬤嬤帶著個小宮女走了進來，目光掃過草席，如同看著一件垃圾。

阿蕪立刻閉上了眼睛，放緩呼吸，裝作依舊是一具**。

此刻暴露生機，無疑是找死。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重新踏入那座皇城的機會！

那嬤嬤走上前，用腳踢了踢草席，確認道：“沒氣兒了。

真是麻煩，還得處理干凈?！?br>
小宮女似乎有些不忍，小聲道：“嬤嬤，好歹是條人命，要不要……埋了？”

“埋？

哪來的閑工夫！”

嬤嬤啐了一口，“趕緊的，搭把手，拖到后山去，野狗自然會處理?！?br>
兩人上前，一左一右，粗魯?shù)刈プ〔菹倪吘墸鸵馔献А?br>
就是現(xiàn)在！

阿蕪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微弱至極，卻又清晰可聞的**：“……冷……”聲音雖輕，在這死寂的寒夜里，卻如同驚雷！

“??！”

小宮女嚇得尖叫一聲，猛地松開了手，踉蹌后退。

那嬤嬤也是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煞白，驚疑不定地盯著草席：“誰？！

誰在裝神弄鬼？！”

阿蕪適時地又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嚶嚀，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渙散，隨即聚焦在嬤嬤那張驚恐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恐懼，氣若游絲地問：“……這……是哪里？

我……還活著？”

她的聲音帶著北狄口音的生硬，卻又奇異地糅合了一種與這卑微身份不符的、天生的清冷腔調。

這是沈清辭的本能，她暫時無法完全掩蓋。

嬤嬤定了定神，湊近仔細打量，確認眼前的人確實有了呼吸，胸口微微起伏，不是詐尸。

她臉上的驚恐褪去，轉而變成了濃濃的厭惡和煩躁：“真是晦氣！

沒死透凈添亂！”

小宮女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嬤嬤，她……她活過來了！”

“我眼睛沒瞎！”

嬤嬤沒好氣地瞪了小宮女一眼，又盯著阿蕪，眼神閃爍不定。

貢女數(shù)目是定死的，少了一個是麻煩，但若這個“死而復生”的貢女進了宮，惹出什么禍事，她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可若現(xiàn)在再弄死她……阿蕪將嬤嬤的猶豫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無力而摔回草席，喘息著，用那雙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望著嬤嬤，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嬤嬤……救我……我、我能走到京城……絕不會……給嬤嬤添麻煩……若我死了……數(shù)目不對……嬤嬤也難做……”她的話點中了要害。

嬤嬤臉色變了變，最終，權衡利弊，還是怕?lián)县熑巍?br>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你命大！

既然沒死成，就老老實實跟著隊伍**！

記住，你的命是撿回來的，進宮之后，安分守己，否則，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說完，她對小宮女吩咐道：“去，給她弄點熱水和吃的，別真死在路上了?！?br>
小宮女連忙應聲去了。

嬤嬤又狠狠瞪了阿蕪一眼，這才轉身離開，嘴里還嘟囔著：“真是麻煩……”佛堂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阿蕪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她躺在冰冷的草席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以及遠方天際隱約可見的、那片象征著無上權力和深深牢籠的皇城輪廓。

五指，在嬤嬤看不見的陰影里，緩緩收攏，緊緊攥住了身下的枯草。

蕭景玄……我回來了。

不是以你記憶中那個溫婉柔順、任你予取予求的沈清辭的身份。

而是以北狄孤女阿蕪的軀殼，帶著地獄的業(yè)火，回來向你，向所有將我推入深淵的人，討還血債！

眼角，一滴冰涼的淚滑落，迅速消失在草席中，不留痕跡。

那并非軟弱，而是仇恨淬煉出的、最堅硬的冰晶。

五年了。

大晏，你們的白月光，從地獄爬回來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