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柴------------------------------------------，沈默沒在院子里練鐵塊，而是扛著一把破柴刀上了后山。：“后山有一片枯木林，林子里的樹全是死透了的，你就在那兒劈什么時候能一刀把木頭劈開。，什么時候回來?！保骸笆裁唇杏X得自己根本沒用力？”，轉(zhuǎn)身回鋪子里打鐵去了。，小聲說：“意思就是別用蠻力，用心力?！保瑳]太懂，但還是往后山走。，但林子密，走了小半個時辰才找到那片枯木林——全是死透了的樹。，有的倒著，樹干灰白，樹皮剝落，一碰就掉渣。沈默挑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樹。，“咔”的一聲，刀刃嵌進(jìn)樹干，但沒砍斷。，還是一樣?？沉耸畮椎?，那棵枯樹終于倒了，斷口參差不齊，像被啃過一樣。，看著那堆爛木頭有點懵。？，說：“力氣用得太散。，力氣都散在整條手臂上，沒集中在刀刃上?！?br>沈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集中？怎么集中？”
蟲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就是砍的時候別想著你是在用手砍。
想著你是用刀尖砍。所有力氣都往那一個點上送。”
沈默聽了，又找了一棵枯樹，舉起刀，盯著刀尖，一刀砍下去?！斑恰保度星兜酶盍艘稽c，但樹干還是沒斷。
他拔出刀繼續(xù)砍，一刀兩刀三刀，砍到中午砍倒了三棵樹。
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掌磨出了兩個血泡。
蟲子飛過來說：“比早上好一點，但還不夠。
你還是用的手，不是用的心?！?br>沈默一**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心？心怎么用？”
蟲子落在他膝蓋上，兩只黑豆眼睛盯著他：“你砍的時候在想什么？”
沈默想了想：“想把它砍斷。”
“不對?！毕x子搖頭，“你是在想‘我要把它砍斷’，想的是‘我’，不是‘它’。”
沈默愣住了。
蟲子繼續(xù)說：“你想想昨天晚上，你按著那塊鐵的時候在想什么？”
沈默回憶了一下。昨天晚上，他蹲在那塊三百六十斤的鐵面前。
手按在上面，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把它拎起來”，而是——“我不信”。
我不信它是三百六十斤，我不信我拎不起來。
蟲子點點頭：“對。那時候你沒想‘我’，你只想‘它’。在你心里，它就不是三百六十斤。
但現(xiàn)在你砍柴，心里一直在想‘我’——我手酸，我砍不動，我要把它砍斷。
你越想著‘我’，力氣就越散。”
沈默呆呆地聽著，好像明白了一點，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蟲子飛回他頭頂：“下午繼續(xù)。別想自己，想那棵樹。
在你眼里，它就不是一棵樹，是一根面條，一碰就斷的那種。”
沈默站起來，撿起柴刀，走到下一棵枯樹面前。
他看著那棵樹，一棵枯樹，灰白的樹干，干裂的樹皮，碗口粗。
他舉起刀，在心里告訴自己：它不是樹，是面條。一刀砍下去，“咔”，刀嵌進(jìn)去了，樹沒斷。沈默嘆了口氣，拔出刀繼續(xù)。
一下午砍倒了五棵樹，手掌的血泡磨破了，血糊在刀柄上黏糊糊的。
天黑的時候他扛著柴刀下山回鋪子，周鐵匠正在打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指了指墻角——那里放著一盆熱水和一塊干凈的布。
沈默走過去把手泡進(jìn)熱水里，疼得齜牙咧嘴。
蟲子趴在他肩膀上小聲說：“明天繼續(xù)?！?br>第二天第三天**天，一連半個月，沈默每天早上去后山晚上回來。
劈柴劈得手掌上的血泡破了長、長了破，最后變成厚厚的老繭。
可他還是做不到“一刀劈開，覺得自己沒用力”。
有時候運(yùn)氣好一刀下去枯樹應(yīng)聲而斷，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下一棵又砍了十幾刀。
周鐵匠從來不問他練得怎么樣，每天只管打鐵，偶爾出來看一眼，看完就回去一句話不說。
蟲子倒是天天陪著他，給他指點給他打氣，但也沒什么用。
第十五天晚上，沈默躺在麻袋上盯著房梁發(fā)呆。蟲子趴在他胸口問：“想什么呢？”沈默說：“想我是不是不適合練這個。
”蟲子沒吭聲?！爸軒煾嫡f有人練三年練不成，我是不是就是那種人？”
蟲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天蠶九變是誰創(chuàng)的嗎？”沈默搖頭。
“沒人創(chuàng)?！毕x子說，“是天蠶自己悟的。
九條天蠶，每條悟出一變。你練的力之蠶是第一變，是第一條天蠶——力之蠶悟出來的。”
沈默聽著。
“你知道力之蠶當(dāng)年怎么悟出這一變的嗎？”
“怎么悟的？”
蟲子望著黑漆漆的房頂，聲音變得悠遠(yuǎn)：“它剛出生的時候，也什么都做不到。
天地那么大，它那么小，小得像一?；覊m。但它不信自己只能那么小。
它用盡所有力氣去頂那天、去踩那地。
頂了一百年，踩了一百年，天地沒動，它自己倒累得半死。”
沈默愣了：“一百年？”
“對，一百年。”蟲子說，“后來它累了，不頂了也不踩了，就趴在那兒喘氣。
喘著喘著它忽然發(fā)現(xiàn)，天地不是用來頂?shù)囊膊皇怯脕聿鹊摹?br>天地就在那兒，它也在那兒。
它不需要去頂也不需要去踩。
它只需要——信。”
“信什么？”
“信自己本來就不比天地小?！毕x子看著他，“你信嗎？”
沈默沉默了很久。月亮從窗戶縫里照進(jìn)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眼睛里。
他想起當(dāng)年在族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條死狗。
他想起自己跪在祠堂外，膝蓋磨破了血滲進(jìn)石縫里。
沒人看他一眼。
他想起小青被人帶走那天，他站在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信。”他說。
蟲子點點頭：“那就夠了?！?br>第十六天，沈默又上了后山。
他找了一棵枯樹，碗口粗，灰白的樹干，干裂的樹皮。
他舉起柴刀這一次，他沒想“我要把它砍斷”。
也沒想，“它不是樹是面條”。
他只是看著那棵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一刀砍下去。
“咔?！?br>枯樹應(yīng)聲而斷，斷口整整齊齊，像被切開的豆腐。
沈默看著手里的刀，看著地上的樹，愣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不酸不疼，甚至沒覺得用力。
那棵樹就那么斷了。
蟲子從他頭頂飛下來落在斷口上，兩只黑豆眼睛亮晶晶的：“成了?！?br>沈默呆呆地站著，半天沒動。忽然他扔下柴刀一**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不是累的，是別的什么。眼眶有點酸。
蟲子飛到他面前看著他：“怎么了？”沈默搖搖頭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忽然想坐一會兒。
太陽從樹梢照下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陽光曬著。
蟲子也沒再說話，就趴在他膝蓋上陪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沈默睜開眼站起來，撿起柴刀走到下一棵枯樹面前。
又是一刀，“咔”，斷了。再一刀，“咔”，又?jǐn)嗔恕?br>一刀一棵，一刀一棵，砍了十幾棵，刀刀利落，刀刀不用力。
沈默停下來低頭看著手里的柴刀，刀還是那把破柴刀，豁了口生了銹。
但在他手里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好使。
傍晚，沈默扛著一大捆劈好的柴下山回鋪子。
周鐵匠正在院子里乘涼，看見他回來瞥了一眼他肩上那捆柴，又瞥了一眼他的手：“劈開了？劈開了?！?br>“覺得自己用力了嗎？”沈默想了想：“沒有?！?br>周鐵匠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來走進(jìn)鋪子里，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那塊最小的鐵塊——腦袋大的那塊。
他把鐵塊扔在沈默面前：“拎。”沈默彎腰，單手抓住鐵塊輕輕一提，鐵塊離地，舉過頭頂，紋絲不動。
他舉了三息放下，看著周鐵匠。
周鐵匠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轉(zhuǎn)身往里走，邊走邊說：“明天開始練臂?！?br>沈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里。
蟲子趴在他頭頂小聲說：“他高興著呢。”
沈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老繭，厚得像樹皮。
但這雙手剛才拎起了那塊鐵——那塊一個月前他拼了命才勉強(qiáng)拎起來的鐵。
蟲子說：“力之蠶入門，手就算練成了。
下一步是臂，然后肩、背、腰、腿、腳。全部練完，三力合一，你就真成了?！?br>沈默握了握拳，手掌上傳來堅實的感覺。
他抬起頭望著天邊的晚霞，忽然問：“等我練成，就能去找妹妹了嗎？”
蟲子沉默了一會兒說：“等你練成，至少能知道她在哪兒。”
沈默點點頭。
那就練。
晚風(fēng)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把那捆柴搬到墻角，走進(jìn)鋪子里躺回他的麻袋上。
周鐵匠還在打鐵，“鐺鐺鐺”的聲音一下一下響著。
蟲子趴在他胸口已經(jīng)睡著了，小小的翅膀輕輕扇動。沈默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練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