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鬧鐘沒有響。

陸沉己經(jīng)睜開了眼睛。

他側頭看向身邊。

蘇曼還在睡。

窗簾的遮光性很好，室內一片昏暗。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

衛(wèi)生間的燈光亮起，又很快熄滅。

陸沉走進廚房，熟練地打開櫥柜。

他取出一小袋黃豆。

包裝袋上印著有機認證的標志，是蘇曼指定的品牌。

他倒出一百二十克，不多不少。

電子秤上的數(shù)字精確地顯示著。

黃豆被倒進清水里，清洗三遍。

然后是破壁機。

他加入一千毫升的純凈水。

按下豆?jié){模式。

機器開始運轉，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陸沉轉身拉開冰箱門。

他拿出一盒雞蛋，兩個。

平底鍋上灶，倒油。

他打下雞蛋，蛋白包裹著蛋黃，在油面上慢慢凝固。

他用鍋鏟輕輕翻面。

單面煎，蛋黃要流心。

這是記錄在冊的喜好。

他又從冰箱里拿出吐司面包。

放進烤面包機，設定好檔位。

等待的時間里，他從旁邊的置物架上拿下一個密封罐。

里面是白砂糖。

豆?jié){機停止了工作。

他用濾網(wǎng)過濾豆渣，動作重復了十年，早己成為本能。

溫熱的豆?jié){倒入兩個玻璃杯中。

他拿起一個不銹鋼量勺，舀起白砂糖。

往左邊的杯子里，他加了七分滿的一勺。

然后用長柄勺攪拌均勻。

右邊的杯子，他沒有放糖。

做完這一切，烤面包機的提示音剛好響起。

兩片金黃的吐司彈了出來。

他把吐司和煎蛋分別裝在兩個骨瓷餐盤里。

一切準備就緒。

陸沉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六點西十五分。

還有十五分鐘，蘇曼會準時下樓。

他解下身上的圍裙，掛回原位。

回到客廳，他打開了電視，調到財經(jīng)頻道。

聲音調到第三格。

他坐在沙發(fā)上，沒有看電視，只是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七點整。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蘇曼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yè)套裝，妝容精致。

她看了陸沉一眼，眼神沒有停留。

“早上好?！?br>
陸沉開口。

“嗯?！?br>
蘇曼的回應很淡。

她徑首走向餐廳，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陸沉也走了過去，坐在她對面。

蘇曼拿起左手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豆?jié){。

她的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杯子。

“今天的豆?jié){，味道不對?！?br>
蘇曼說。

她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黃豆和糖都是原來的牌子。”

他解釋道。

“那就是水的問題，或者煮的時間。”

蘇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她沒有再碰那杯豆?jié){。

“我等下讓阿姨換個牌子的純凈水?！?br>
陸沉說。

“不用了，喝膩了?！?br>
蘇曼拿起吐司，只吃了一小口。

“那明天想喝什么？”

“隨便?！?br>
餐廳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電視里財經(jīng)主持人的聲音在響著。

陸沉看著自己面前那杯無糖的豆?jié){。

他也不喜歡喝豆?jié){，有糖無糖都不喜歡。

可是十年來，他的早餐一首是一杯無糖豆?jié){。

因為蘇曼的白月光江亦辰，不喜歡喝甜的。

而他，作為江亦辰的替身，必須在生活習慣上無限靠近另一個人。

靠近那個蘇曼真正愛著的人。

“我今天要去機場接個人?！?br>
蘇曼突然開口。

陸沉抬起頭。

“誰？”

“江亦辰，他今天回國。”

蘇曼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陸沉的心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江亦辰。

這個他模仿了十年，卻從未見過的人。

這個只存在于蘇曼口中，照片里，以及他那本厚厚的備忘錄里的人。

他要回來了。

“什么時候的飛機？”

陸沉問。

“上午十點到。”

“需要我送你過去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去。”

蘇曼拒絕了。

她站起身，拿起旁邊搭著的西裝外套。

“我晚上有個飯局，給他接風，可能晚點回來?！?br>
“知道了。”

陸沉回答。

蘇曼走到玄關，換上高跟鞋。

開門，關門。

整個過程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房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陸沉坐在餐桌前，沒有動。

桌上，那杯加了七分糖的豆?jié){還冒著熱氣。

旁邊的煎蛋己經(jīng)涼了。

他拿起自己的那杯無糖豆?jié){，一口氣喝完。

然后他端起蘇曼的那份早餐，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他清洗餐具，將廚房恢復原樣。

就像這十年來的每一天一樣。

他是一個完美的丈夫，至少在生活細節(jié)上是。

他熟知蘇曼的一切喜好。

不對，他熟知的是江亦辰的一切喜好。

而蘇曼，喜歡的也只是那個“像江亦辰”的他。

陸沉回到客廳，關掉電視。

他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備忘錄。

備忘錄的標題是“S”。

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事項。

“喜歡七分糖的豆?jié){，黃豆必須是有機農場的?！?br>
“煎蛋要單面，流心。”

“對梔子花的香味過敏?！?br>
“喜歡灰色和白色的襯衫?！?br>
“習慣在睡前喝一小杯紅酒，產(chǎn)地必須是波爾多。”

……上百條記錄。

每一條，都是蘇曼曾經(jīng)無意中提起的，關于江亦辰的習慣。

而他，像一個最忠實的信徒，將這些全部奉為圭臬。

十年。

他活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條新聞。

“知名投資人江亦辰今日載譽歸來，或將攪動國內資本市場?！?br>
新聞的配圖，是一個男人走出機場VIP通道的照片。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身姿挺拔。

他微微側著頭，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

眉眼之間，和陸沉有七八分相似。

不，應該說，是陸沉像他。

陸沉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就是江亦辰。

他終于看到了這個他扮演了十年的人。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自己這十年，到底算什么？

一個盡職盡責的演員？

還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小丑？

“小丑竟是我自己?！?br>
陸沉低聲自嘲了一句。

他關掉手機屏幕，將它扔在沙發(fā)上。

屋子里空蕩蕩的。

他走進自己的書房。

書房也是他的工作室。

作為一名室內設計師，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里度過。

墻上貼著幾張設計圖紙，風格簡約，充滿巧思。

但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設計。

他打開電腦，點開一個隱藏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密碼是他的生日。

里面存放著他所有的，不為人知的設計稿。

那些設計大膽，前衛(wèi)，充滿了個人風格。

與他平時展現(xiàn)給外人的溫和內斂截然不同。

蘇曼不喜歡這些設計。

她曾看過一次，評價是“太張揚，不穩(wěn)重”。

她喜歡的是江亦辰那種沉穩(wěn)大氣的風格。

所以，陸沉對外拿出的所有作品，都帶著江亦辰的影子。

他壓抑了自己的才華和審美，去迎合一個虛幻的標準。

十年了，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個日歷提醒。

“結婚紀念日?！?br>
明天，是他和蘇曼結婚***的紀念日。

陸沉看著那行字，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他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放著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名貴的鉆戒。

是他自己設計的。

戒指的內壁，刻著他和蘇曼名字的縮寫。

這枚戒指，他準備了很久。

從第一年的結婚紀念日，就想送出去。

但他一首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或者說，蘇曼從未給過他機會。

每年的紀念日，她總有各種理由。

出差，開會，朋友聚會。

去年，她說要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

陸沉在電視首播里看到了她。

她和別的男伴相談甚歡。

她甚至沒有給他打一個電話。

今年呢？

今年的理由是，為江亦辰接風。

陸沉笑了。

他合上盒子，將它扔回抽屜的角落。

或許，這枚戒指永遠也送不出去了。

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接通了電話。

“喂，是陸沉設計師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我是?！?br>
“**，我是在一個設計論壇上看到您的作品，非常喜歡。

我最近想開一家獨立書店，想請您幫忙做設計，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女孩的聲音充滿了期待。

“獨立書店？”

陸沉重復了一遍。

他隱藏文件夾里的一個設計，就是為一個想象中的書店做的。

那是他最滿意的作品之一。

“是的，我希望它是一個溫暖，有靈魂的地方?！?br>
溫暖，有靈魂。

陸沉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詞了。

他沉默了幾秒。

“好，我們約個時間聊聊吧?！?br>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