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三遍，瓦刀上霜------------------------------------------，昝曉軍就醒了。不是被雞叫吵醒的，是被后脊梁的酸痛疼醒的，還有窗外灌進來的冷風，順著被子的縫隙鉆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閉著眼睛緩了緩，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起來似的，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疼。昨天在錦繡家園的工地貼了一天瓷磚，彎腰、起身，重復了上百遍，晚上收工的時候，腰就已經(jīng)直不起來了，回到家倒頭就睡，連晚飯都沒吃幾口。，發(fā)出輕微的鼾聲，翻身的時候，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腰，昝曉軍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沒敢出聲，只是輕輕把她的胳膊挪開。他知道，李桂蘭也不容易，每天在家洗衣做飯、照顧**親和兒子，操持著家里的大小事，心里也憋著火，他不能再惹她不高興。，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遠處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昝曉軍慢慢坐起身，披了件厚外套，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間。**親的房間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磔p微的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的，聽得他心里發(fā)緊。，借著窗外的微光，看見母親蜷縮在被子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咳嗽聲里帶著濃濃的痰音。“娘，又咳嗽了？”昝曉軍放輕聲音，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不燙，還好，沒有發(fā)燒。，眼神有些渾濁，看見是兒子，勉強笑了笑，聲音沙?。骸皶攒?，你咋起這么早？天還沒亮呢，再睡會兒吧。睡不著，腰有點疼，起來活動活動。”昝曉軍拉過椅子坐在床邊，“娘，是不是又疼得睡不著？我給你揉揉?！闭f著，他就伸出手，輕輕**母親的腰和腿。昝母患風濕好多年了，一到天冷就發(fā)作，關節(jié)疼得厲害，有時候整夜都睡不著，只能靠止疼藥緩解。“不用不用，”昝母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快去洗漱，吃點東西，早點去工地，別遲到了，人家雇主可是按天給錢的，耽誤一天就少一天的工錢。”，只是繼續(xù)**，心里酸酸的。他知道母親是心疼他，也心疼錢，可他更心疼母親，明明疼得難受，卻還要強撐著，怕給他添麻煩?！澳铮任疫@陣子忙完，就帶你去城里的大醫(yī)院看看，聽說那里有個老中醫(yī)，治風濕很厲害，咱去試試?！?，眼里滿是欣慰，卻又帶著一絲無奈：“算了吧，那得花多少錢啊？我這**病，治不好的，別浪費錢了，留著給博文交學費，給你自己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你看你，這陣子都瘦成啥樣了。娘，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能賺到?！标脮攒娮焐线@么說，心里卻沒底。最近裝修活不好找，好多工地都停工了，他這陣子能在錦繡家園找到活，已經(jīng)算是運氣好了，每天兩百塊錢，除去吃飯、抽煙，再給母親買些藥，根本剩不下多少?？伤荒茏屇赣H擔心，只能硬著頭皮安慰。，昝母的咳嗽輕了些，又閉上眼睡著了。昝曉軍輕輕起身，帶上門，走到廚房。廚房里冷冷清清的，灶臺上還放著昨天晚上沒洗的碗，鍋里還有一點剩粥。他拿起鍋，添了點水，放在灶上，點燃了柴火。柴火噼啪作響，慢慢驅(qū)散了廚房里的寒氣，也讓他的心里暖和了一點。，臉上的灰塵還沒洗干凈，眼角的皺紋里還嵌著水泥灰，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好幾歲。三十七歲，本該是意氣風發(fā)的年紀，可昝曉軍的臉上，滿是生活的疲憊和滄桑。，他盛了一碗，就著咸菜，慢慢吃著。咸菜是李桂蘭腌的，又咸又脆，就著粥吃，能省點糧食。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著今天的活。錦繡家園的那戶雇主，性子有點挑剔，昨天貼瓷磚的時候，因為一塊瓷磚貼得稍微有點歪，就被說了一頓，還讓他重新貼，耽誤了不少時間。今天可得仔細點，不能再出差錯了，不然又要被刁難。，李桂蘭醒了，打著哈欠走進廚房，臉色不太好看：“又起這么早？就不能多睡會兒？天天忙忙忙，也沒見你賺多少錢回來?！?br>昝曉軍手里的筷子頓了頓，沒敢反駁，只是低聲說：“早點去工地，能干完活，別耽誤人家的事?！?br>“耽誤人家的事？我看你是耽誤我們家的事！”李桂蘭提高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抱怨，“博文的學費還有一個月就要交了，你攢夠了嗎？**藥也快吃完了，你也不去買，還有家里的生活費，水電煤，哪一樣不要錢？你倒好，每天就知道干那點破活，賺那點死工資，什么時候才能讓我們娘仨過上好日子？”
昝曉軍的頭埋得更低了，嘴里的粥也變得沒味道了。他知道李桂蘭說的是實話，這些年，他確實沒賺到什么錢，沒能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心里一直很愧疚?！肮鹛m，你再等等，等我這陣子忙完，再找個活，多賺點錢，一定把博文的學費交上，把**藥買好?！?br>“等？我等了你多少年了？”李桂蘭越說越激動，“從結(jié)婚到現(xiàn)在，你就一直說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日子還是這么窮，我跟著你，沒享過一天福，每天都要為柴米油鹽操心，你看看隔壁王大哥，人家也是做裝修的，人家現(xiàn)在都開上小汽車了，還在城里買了房，再看看你，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說話！”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昝曉軍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委屈，“我沒人家有本事，可我一直在努力，我每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我也想賺大錢，可我沒文化，沒本事，只能靠一身力氣吃飯，我有什么辦法？”
“沒本事就別找借口！”李桂蘭瞪著他，“當初要不是我爹勸我，我才不會嫁給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現(xiàn)在倒好，跟著你受苦受累，我真是瞎了眼了！”
昝曉軍再也說不出話了，心里像被**一樣疼。他知道李桂蘭心里苦，所以他一直忍著，不管她怎么說，怎么罵，他都不反駁，因為他覺得，是他對不起她，對不起這個家。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廚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聲音，還有李桂蘭沉重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昝曉軍吃完了粥，放下碗筷，拿起放在墻角的瓦刀和工具包，低聲說：“我去工地了，晚上回來給你帶點東西?！?br>李桂蘭沒理他，轉(zhuǎn)身走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昝曉軍看著緊閉的房門，輕輕嘆了口氣，眼里滿是無奈和疲憊。他拿起工具包，又走到母親的房間門口，輕輕說了一句：“娘，我去工地了，中午我回來給你帶吃的?！?br>房間里傳來昝母模糊的回應聲，昝曉軍笑了笑，轉(zhuǎn)身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得疼。昝曉軍裹緊了外套，低著頭，沿著路邊慢慢走著。街上還沒有多少人，只有幾個早起的環(huán)衛(wèi)工人，拿著掃帚，在清掃街道，落葉被風吹得滿地都是，踩在上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他的工具包很重，里面裝著瓦刀、抹子、卷尺，還有一些小零件，壓得他的肩膀有些疼。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著李桂蘭的話，心里五味雜陳。他不是沒有想過要賺大錢，他也想過自己開個裝修隊，自己當老板，可他沒本錢，沒人脈，也沒那個膽量，他怕賠了，怕連現(xiàn)在的日子都過不下去，所以只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給別人打工，賺點辛苦錢。
走到村口的時候，遇到了同村的王建國，也是做裝修的，比他小幾歲，腦子活絡，嘴也甜，生意做得比他好。王建國騎著一輛電動車，看到昝曉軍，停下車子，笑著說：“老昝，這么早去工地?。俊?br>“嗯，去錦繡家園，還有幾天活就干完了?！标脮攒娦α诵ΓZ氣有些平淡。
“錦繡家園那戶啊，我知道，聽說性子挺挑剔的，不好伺候。”王建國撇了撇嘴，“老昝，你也太老實了，人家說啥就是啥，你就不會反駁幾句？你手藝那么好，還怕找不到活干？”
昝曉軍撓了撓頭，笑了笑：“算了，人家是雇主，咱拿人家的錢，就得聽人家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你啊，就是太老實了，所以才賺不到大錢?！蓖踅▏鴵u了搖頭，“我跟你說，我最近接了個大活，在城里的高檔小區(qū)，裝修一套大別墅，賺不少錢呢，等我干完這個活，就去買輛小汽車，到時候帶你兜兜風。”
昝曉軍眼里閃過一絲羨慕，卻也只是笑了笑：“那挺好，恭喜你啊，建國?！?br>“嗨，這有啥，只要肯動腦子，肯吃苦，肯定能賺到錢。”王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昝，你也別一直給別人打工，趁著年輕，多闖闖，不然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br>昝曉軍點了點頭，沒說話。他也想闖，可他沒那個勇氣，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冒險，只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
“行了，我不跟你說了，我得去工地了，不然該遲到了。”王建國騎上電動車，揮了揮手，“走了啊，老昝。”
“嗯，路上小心點?！标脮攒娨矒]了揮手，看著王建國的電動車消失在遠處，心里心里泛起一陣酸澀。同樣是做裝修的，人家就能賺大錢，就能過上好日子，而他，卻只能這樣辛辛苦苦，勉勉強強維持生計。
他繼續(xù)往前走，心里想著，等錦繡家園的活干完，再找個活，多賺點錢，一定要把博文的學費交上，把**藥買好，再給李桂蘭買件新衣服，讓她高興高興。也許，日子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走到錦繡家園小區(qū)門口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七點了，小區(qū)門口有不少工人陸續(xù)進去，都是和他一樣，靠力氣吃飯的人。他拿出雇主給的出入證，遞給保安，保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讓他進去了。
雇主家在12號樓3單元502，是一套兩居室，正在裝修，墻面已經(jīng)刷好了，地面也鋪了一半瓷磚，剩下的就是廚房和衛(wèi)生間的瓷磚，還有一些收尾的活。昝曉軍走進房間，放下工具包，先把昨天沒貼完的瓷磚拿出來，又找了一桶水泥，開始和水泥。
和水泥是個體力活，需要彎腰、攪拌，不一會兒，昝曉軍就滿頭大汗了，外套也脫了下來，搭在旁邊的椅子上。他的手上沾滿了水泥，粗糙的手掌上，有很多老繭，還有一些細小的傷口，都是平時干活留下的。
正干著活，雇主張女士來了，穿著一身名牌衣服，妝容精致，手里拿著一個包，走進來就皺著眉頭，看了看地上的瓷磚，又看了看昝曉軍，語氣有些挑剔：“昝師傅，你昨天貼的那塊瓷磚，還是有點歪，你今天得重新貼，不然我可不付錢。”
昝曉軍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臉上的汗，順著張女士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塊瓷磚確實有點歪，不過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皬埮?，對不起，昨天太忙了，沒注意，我今天就重新貼，保證貼得整整齊齊的，不會再出差錯了?！?br>“最好是這樣，”張女士撇了撇嘴，“我花了這么多錢裝修，可不能留下一點瑕疵，你要是做不好，我就找別人來做，到時候你的工錢，我可一分都不會給你?！?br>“放心吧，張女士，我一定做好?！标脮攒婞c了點頭，心里雖然有點不舒服，但也沒敢說什么。他拿起瓦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塊歪的瓷磚撬下來，又重新和了點水泥，慢慢貼上去，一邊貼，一邊用水平儀測量，確保貼得平整、整齊。
張女士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他做得還算認真，就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昝曉軍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繼續(xù)干活。他知道，像張女士這樣的雇主，很多，性子挑剔，要求高，可他只能忍，因為他需要這份工錢，需要這份活來維持家里的生計。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太陽升得很高，天氣也暖和了一些。昝曉軍停下手里的活，拿出早上從家里帶來的饅頭，還有一點咸菜，就著礦泉水，慢慢吃著。饅頭已經(jīng)涼了，咬在嘴里，干巴巴的，可他吃得很香，因為他知道，吃完這頓飯，還要繼續(xù)干活，還要賺錢。
正吃著，手機響了，是李桂蘭打來的。昝曉軍心里一緊，趕緊接了電話：“喂，桂蘭，怎么了？”
電話那頭，李桂蘭的聲音很著急，還有點生氣：“昝曉軍，你趕緊回來！娘又疼得厲害了，直哭，你快回來帶她去醫(yī)院！”
昝曉軍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手里的饅頭掉在了地上：“什么？娘怎么了？我馬上就回去，馬上就回去！”
掛了電話，昝曉軍來不及收拾東西，拿起工具包，就往樓下跑。他跑得很快，心里很著急，生怕母親出什么事。他一邊跑，一邊給雇主張女士打電話，跟她說家里有急事，下午不能來干活了，明天再過來。張女士雖然有點不高興，但也沒多說什么，只是讓他盡快回來干活，別耽誤工期。
昝曉軍跑出小區(qū)，攔了一輛三輪車，對車夫說：“師傅，麻煩快點，去昝家莊，我娘生病了，著急去醫(yī)院?！?br>車夫點了點頭，加快了速度。三輪車在馬路上飛快地行駛著，昝曉軍坐在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腦子里全是母親痛苦的樣子。他恨自己沒本事，不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不能讓母親得到更好的治療，只能看著母親受苦。
一路上，他不停地催促車夫快點，再快點。車夫被他催得沒辦法，只能盡量加快速度。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三輪車終于到了昝家莊，昝曉軍付了錢，拿起工具包，就往家里跑。
跑到家門口，就聽到母親的哭聲，還有李桂蘭的抱怨聲。昝曉軍趕緊推開門，走進母親的房間，看到母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眉頭緊鎖，不停地**著，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看起來痛苦極了。
“娘！”昝曉軍撲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很涼，還在不停地發(fā)抖。“娘，你怎么樣？疼得厲害嗎？我這就帶你去醫(yī)院，這就帶你去！”
昝母看到兒子，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微弱：“曉軍，我沒事，就是疼得厲害，不用去醫(yī)院，太花錢了，吃點止疼藥就好了?！?br>“不行，娘，必須去醫(yī)院！”昝曉軍堅定地說，“止疼藥不管用，我們?nèi)メt(yī)院看看，好好檢查一下，不能再拖了?！?br>“去什么醫(yī)院啊？”李桂蘭走了過來，語氣里滿是抱怨，“家里就那么點錢，博文的學費還沒交，**藥錢也沒著落，去醫(yī)院不得花個幾千塊？這錢花出去，我們以后怎么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