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跪在堂屋里，從早上跪到傍晚。

祖母松了口。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想到，識字的女兒說親的時候能多要二十貫聘禮。

這就是我長大的地方。

一座漆皮剝落的老宅子，住著一個窩囊的父親、一個不敢抬頭的母親、一個把所有人當家產(chǎn)算計的祖母。

金陵再好，與我無關(guān)。

直到那年冬天，長公主府辦生辰宴，沈家作為舊族，勉強收到了一張?zhí)印?br>
祖母高興了三天，逼著我母親把壓箱底的那匹素絹裁成新衣，又從鄰家周嬸那里借了一支銀簪子，把我收拾出來，帶去赴宴。

她的打算很清楚——長公主府的宴席上全是金陵城的高門貴戶，萬一哪家看上了，沈家就翻身了。

我就是她的貨。

去便去。

橫豎我在家也是對著那堵發(fā)霉的墻。

長公主府在秦淮河北岸，光是門前那條青石甬道就比沈家整個院子寬。

我跟在祖母身后進去，滿眼的珠翠綺羅，脂粉香濃得人發(fā)暈。

女眷們坐在屏風(fēng)后頭，前頭是觥籌交錯的男人們。

祖母拉著我的手，挨個給各家夫人請安，嘴里不停地說，這是我家孫女，讀過書，知禮數(shù)，性子溫順。

她說"性子溫順"的時候，手指在我腕子上掐了一下，意思是笑，你給我笑。

我笑了。

那些夫人們拿眼睛掃我，像在估量一匹布料，看看有沒有蟲蛀、有沒有脫線。

有一位穿石榴紅褙子的夫人問祖母，「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祖母趕緊答，「十六了，還沒說親呢?！?br>
那夫人點點頭，目光在我臉上轉(zhuǎn)了一圈，沒再開口。

我知道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長得還行，但家世太薄，拿不出手。

我在那堆脂粉堆里坐了大半個時辰，覺得悶。

這滿屋子人說的話我都聽得懂，無非是哪家的公子中了進士，哪家的小姐定了親事，哪家新得了一方端硯。

可這些話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坐在這里，就像一件被擺出來的舊瓷器，等著人挑揀。

我趁祖母跟人說話的空當，偷偷溜了出來。

2

長公主府后頭有一片梅林。

金陵的冬天冷得碎骨頭，梅林里沒有旁人。雪壓在枝頭上，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