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趕集------------------------------------------，雞鳴聲剛剛響起時，楊十九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那股子火燒火燎的勁兒把她拽起來的。，朦朦朧朧的，只有灶房那邊透著點昏黃的光，混著柴火噼啪聲飄了過來，他眨了眨眼，盯著房梁上那一排排干玉米，穗子都褪成了淺褐色，還是記憶里老家的模樣?！靶蚜?？”奶奶吳俊蘭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從灶房出來，鬢角的白發(fā)沾了點灰，“快穿好鞋，稀飯剛熬好，紅薯在灶膛里焐著呢?！保晾请p露出腳趾的布鞋湊過去。灶房里煙還沒散嗆得人鼻子發(fā)*，大鐵鍋坐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薯稀飯的甜香混著柴火的煙味，往肺里鉆。，突然就紅了眼眶——上輩子最后那半年，她住的出租屋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要么是便利店的冷飯團(tuán)，要么是外賣剩下的殘羹，哪聞過這樣扎實的香？“發(fā)啥呆？”奶奶用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背，“趕緊端碗，喊你爹娘和你姐吃飯。”，端起碗往旁邊的方桌走去，桌上擺著個小壇子，里面是腌好的鹽菜，翠綠色的很是好看。，煙桿是自己削的竹子，煙頭紅亮，此時他才三十六歲，正是身體康健有一把子力氣的時候。，辮子歪歪扭扭的耷拉著，袖口沾著黑灰，見了她就笑：“十九，今天紅薯特別好吃，我給你留了個大的?！?，已經(jīng)能幫著家里做不少活了，可是楊十九想到三年后奶奶去世，四年后父親患上心臟病拖了七年后也去世了，全家為了給父親治病欠了一**債，為了還債，姐姐十四歲就輟學(xué)了，后來也在工地做小討生活的景象，楊十九鼻頭有些抽搐。，壓住了情緒，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以免被她們看到會奇怪。，黃澄澄的，熱氣騰騰，咬一口甜得粘牙。她埋著頭喝粥，紅薯稀飯熬得稠稠的，米香混著紅薯的甜，就著咸津津的鹽菜，竟比上輩子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她吃得急，燙得直吸氣，奶奶在一旁笑：“慢點吃，鍋里還有，沒人跟你搶。奶奶”，抬頭看向奶奶，“今天是不是開集的日子？”
吳俊蘭正往嘴里扒飯，聞言有些奇怪，抬起頭看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你問這干啥？”趕集是鎮(zhèn)上的老規(guī)矩，逢三逢六逢九就開集，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往鎮(zhèn)上涌，賣菜的、說書的、修鞋的，擠得那條老街水泄不通?？蓷钍糯蛐【筒粣廴?，嫌人多吵得慌，每次都是被硬拽著去的，今天怎么主動問起來了？
不光是奶奶，楊能和高清碧以及楊十六還有她們爺爺楊金聲也都停下了筷子，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像是在看啥稀奇物件。
楊十九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自己現(xiàn)在是個六歲的娃，哪會關(guān)心開集的事？可話已經(jīng)說出口，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接：“我前幾天聽隔壁堂姐說，鎮(zhèn)上供銷社在收藥材，我想去看看?！?br>“看藥材？”吳俊蘭更糊涂了，“你個小娃娃，看藥材干啥？那都是山里挖的野草，有啥看頭？”
“我想知道收哪些，啥價錢，”楊十九扒拉著碗里的米，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好奇的孩子，“要是咱們山上有的，不就能挖了去賣錢嗎？”
這話一出，堂屋里靜悄悄的，連楊能抽煙的動靜都停了。楊能皺著眉，把煙桿往桌上一放：
“你這娃，今天咋凈說胡話？挖藥材是大人干的活，你懂個啥？再說家里也不缺你這點錢?！?br>“我就是想看看嘛。”楊十九低著頭，手指**碗沿。他知道大人們肯定覺得奇怪，一個六歲的孩子，突然操心起掙錢的事，換誰都得犯嘀咕。
可她等不起了，***身體看著硬朗，可再過三年就會查心臟病，沒錢治，拖了半年就沒了；爹四年后也查岀心臟病，治得有一踏沒一踏的，所以得趕緊賺錢，有錢就有命，有命就有長壽，這一切，都得從錢開始。
“奶奶，你就帶我去吧，”
楊十九抬起頭，看著奶奶，眼睛亮得很，“就去供銷社瞅一眼，不耽誤事?！?br>吳俊蘭看著孫女那亮晶晶的眼神，心里軟得一塌糊涂。這娃從小就犟，認(rèn)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嘆了口氣：“行吧，吃完飯跟我去，可不準(zhǔn)亂跑。”
“哎！”
楊十九趕緊應(yīng)著，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轉(zhuǎn)頭看向姐姐：
“姐，你把你的舊作業(yè)本給我拿一個，再找支鉛筆?！?br>“要作業(yè)本干啥？”
楊十六眨巴著眼，她那本作業(yè)本還是去年剩下的，紙都泛黃了，只剩下最后幾頁。不過背面反過來也還能寫。
“我想把供銷社收的藥材名字和價錢記下來，”
楊十九說：“省得回頭忘了?！?br>這話一出口，楊能“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盯著楊十九看了好半天，突然轉(zhuǎn)頭對高清碧說：
“孩她娘，這娃是不是燒糊涂了？他才上一年級，會寫字嗎？我瞅著不對勁，下午找個陰陽先生來看看，驅(qū)驅(qū)邪。”
楊能是真急了，總覺得自己的娃今天有點不對。
村里的娃，別說六歲，就是十歲能把自己名字寫順溜的都少，楊十九平時連筆都懶得拿，今天居然要記東西？這不是邪門是啥？
“爸，不用?！?br>楊十九趕緊擺手說道：
“我不會寫可以讓供銷社的叔叔幫我寫啊，我看著記就行?！?br>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吳俊蘭瞅著孫子不像生病的樣子，臉蛋紅撲撲的，眼神也亮，不像中了邪。她拍了拍楊能的胳膊：
“別瞎想了，我看這娃就是孩童心起，童言無忌。十六，把你那作業(yè)本拿過來給**妹吧。”
楊十六哦了一聲，轉(zhuǎn)身往屋里跑。楊能還在嘀咕：“這哪正常？我覺得還是得看看……”
楊十九沒管他，心里已經(jīng)盤算開了。他記得后山有不少好東西，柴胡、黃芪、金銀花，都是供銷社收的，只是以前沒人當(dāng)回事?，F(xiàn)在行情咋樣？收多少一斤？得去摸清了。這第一筆錢，必須掙到。
她又咬了口紅薯，甜絲絲的味道漫開來。這輩子，不光要掙錢，還要讓這紅薯稀飯的香味，一直飄在這屋里，飄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