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腥澀，無邊無際地裹挾著他，往黑暗里拖拽。

意識像一縷殘破的游絲，掙扎，沉淪。

猛地，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住了他的腋下，粗暴地將他往上提！

“嘩啦！”

他被重重摔在堅硬而潮濕的河岸泥地上，肺葉火燒火燎，控制不住地蜷縮起身軀，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渾濁的河水和胃里的酸水，鼻腔喉嚨里全是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臭和窒息感。

“醒了醒了！”

“命真大啊，這都沒淹死……撈上來有啥用？

為了一袋米能把自個兒淹死，家里都揭不開鍋了，活著也是受罪！”

嘈雜的議論聲像**一樣嗡嗡地圍攏過來，鉆進他嗡嗡作響的耳朵里。

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只能看到周圍一圈影影綽綽的人影，穿著粗布短打，指指點點，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憐憫、鄙夷和看熱鬧的麻木。

“沈家算是完了，頂梁柱死在戰(zhàn)場上，婆娘也沒熬過去，就剩這么個半大小子和一個黃毛丫頭……可不是嘛，聽說家里斷糧好幾天了，怕是餓瘋了，才想著去撈那袋掉河里的救濟米……”沈家？

小子？

丫頭？

他腦子一片混沌，像是被灌滿了鉛水。

劇烈的咳嗽稍微平息了一些，他癱在冰冷的泥地里，只剩下喘息的力氣。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顫抖的啜泣聲鉆進他的耳膜。

很近。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視線順著聲音來源挪過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跪在他身邊，渾身濕透，單薄的粗布衣裳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得那身子骨瘦得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頭發(fā)枯黃，小臉臟兮兮的，因為驚恐和寒冷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fā)紫。

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此刻盈滿了淚水，正死死地盯著他，一只枯瘦得像雞爪子一樣的小手，用盡了全身力氣，緊緊攥著他濕透了的、打著補丁的衣角。

仿佛那是她在滔天洪水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見他看過來，小姑**哭聲猛地大了些，帶著無法言說的恐懼和絕望，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阿兄……”聲音細(xì)若蚊蚋，被風(fēng)吹得散開，卻又清晰地砸在他的心上。

阿兄？

這個詞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他混亂記憶的鎖孔，粗暴地一轉(zhuǎn)！

轟！

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裹挾著強烈的饑餓、寒冷、屈辱和絕望，山呼海嘯般涌入他的腦海。

沈安，十五歲，父親沈鐵柱三年前被征召入伍，死在北邊的戰(zhàn)場，連尸骨都沒運回來。

母親柳氏積勞成疾，去年冬天一場風(fēng)寒就撒手人寰，留下他和一個八歲的妹妹沈?qū)?/a>，守著村東頭兩間漏風(fēng)的破茅草屋。

家徒西壁，田里那點產(chǎn)出交了稅賦連塞牙縫都不夠，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

最近更是斷了糧，己經(jīng)整整三天，除了喝水，顆粒未進。

今天早上，村里發(fā)放那點少得可憐的救濟糧，原主沈安領(lǐng)了大概小半袋糙米，寶貝似的抱著往家跑，過河上那窄木橋時，腳下一滑，連人帶米袋子一起栽進了初春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他不會水，掙扎了幾下，就沉了下去……然后……就是他來了。

劇烈的頭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沁出冷汗，但比頭痛更清晰的，是胃里那股灼燒般的空虛感，和這具身體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產(chǎn)生的虛弱。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工科大學(xué)生，熬夜畫圖畫到猝死，再睜眼，就成了這個溺水而亡的古代少年沈安。

沒有系統(tǒng)，沒有金手指，只有一個剛剛被他嚇得半死、孤苦無依、喊他“阿兄”的妹妹。

周圍人的議論還在繼續(xù)，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他聽見。

“唉，沈安這小子也是糊涂，命不比米重要？”

“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沒餓過三天肚子！

那點米就是他們兄妹倆的命！”

“命沒了，米有啥用？

你看小寧這孩子，以后可咋辦哦……族里能不能管管？”

“管？

誰家有余糧？

這年頭，誰顧得上誰……”話語像冰冷的針，一下下扎在他剛剛接收了這悲慘身世的神經(jīng)上。

他看到小姑娘沈?qū)?/a>，在聽到這些話時，身子抖得更厲害了，攥著他衣角的手因為用力，指關(guān)節(jié)泛著青白色。

那雙淚眼里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她是不是也以為，阿兄沒了，她的天就徹底塌了？

一種陌生的、混雜著責(zé)任感、憐憫，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情緒，在他胸腔里滋生、蔓延，暫時壓過了身體的難受和穿越帶來的茫然無措。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泥土和河水的氣息灌入肺中，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嘗試動彈了一下手指，然后慢慢抬起沉重得像灌了鉛的手臂。

手臂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在微微顫抖。

他忽略了周圍那些目光，目光落在沈?qū)?/a>那張沾著泥水、布滿淚痕的小臉上。

動作有些僵硬，有些笨拙，但他還是伸出手，用還算干凈的掌心內(nèi)側(cè)，輕輕地、一點點地擦去沈?qū)?/a>臉上的淚水和泥漬。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粗糙，能清晰地感覺到顴骨的輪廓。

沈?qū)幈凰@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細(xì)微的抽噎。

她睜大了眼睛，茫然看著她的“阿兄”。

以前的阿兄，沉默，陰郁，很少有這樣……這樣帶著明確安撫意圖的動作。

他看著那雙清澈卻盛滿驚惶的眼睛，喉嚨有些干澀，聲音也因為剛才嗆了水和身體的虛弱而沙啞低沉，但他盡力讓每個字都清晰：“別怕?！?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枯黃的頭發(fā)，瘦削的肩膀，最后定格在那雙仍然寫滿不安的眼睛上，用一種近乎承諾的語氣，慢慢說道：“從今天起，哥讓你天天吃上白米飯?！?br>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清晰地看到沈?qū)?/a>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的茫然和驚惶幾乎凝成了實質(zhì)。

小嘴微微張著，忘了合攏，也忘了抽噎。

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像是在分辨他話里的真?zhèn)?，又像是在確認(rèn)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她那個同樣被饑餓折磨得麻木陰郁的阿兄。

白米飯？

那是過年都不敢想的東西。

平時能有點糙米混著野菜糊口，就己經(jīng)是老天爺開眼了。

天天吃白米飯？

阿兄是不是……河水進了腦子，糊涂了？

周圍的人群也因為這句“大話”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幾聲壓低的嗤笑和意味不明的嘆息，但沒人再大聲說什么。

他，現(xiàn)在的沈安，沒有理會那些聲音。

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也像是在這絕境中，給自己立下的一個必須實現(xiàn)的目標(biāo)。

他撐著散架一樣的身體，試圖坐起來。

手臂一軟，差點又栽回泥地里。

旁邊伸過來一只粗糙的大手，扶了他一把。

是剛才把他從河里撈上來的那個黝黑漢子，姓王，住在村尾，是個沉默寡言的獵戶。

“能走嗎？”

王獵戶聲音粗嘎，沒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安借著他的力道，勉強站穩(wěn)，雙腿還在打顫。

他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沙啞：“能……多謝王叔。”

他低頭，看向還跪坐在地上，仰著小臉，愣愣看著他的沈?qū)?/a>，伸出了手。

“寧兒，起來，我們回家。”

沈?qū)庍t疑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和王獵戶之間游移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自己冰冷的小手，放進了沈安同樣冰冷但更大的手掌里。

那只小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冰得像塊石頭。

沈安握緊了她的手，用盡此刻全身的力氣，將她從冰冷的泥地上拉了起來。

小姑娘站起來，身子晃了晃，下意識地靠緊了他。

單薄的濕衣服緊緊貼著彼此，傳遞著冰冷的寒意，也傳遞著一絲微弱的、源自血脈相依的暖意。

王獵戶看了一眼這對狼狽不堪的兄妹，沒再多言，轉(zhuǎn)身撥開人群，默默在前頭走著。

沈安牽著沈?qū)?/a>，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

濕透的衣服黏在身上，被初春的冷風(fēng)一吹，寒氣首往骨頭縫里鉆，讓他控制不住地牙齒打顫。

周圍的村民見熱鬧看完，也三三兩兩地散去了，偶爾還有一兩道目光投來，夾雜著議論。

“看著吧，沈家這小子，怕是熬不過這個春荒了……帶著個拖油瓶，難啊……”沈安充耳不聞，只是緊緊攥著妹妹的手，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略顯蕭索的田地，田里己經(jīng)有農(nóng)人在彎腰忙碌，使用的是極其簡陋的農(nóng)具，效率低下。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起來，拋開那些雜亂的情緒，只剩下最實際的問題。

糧食，是眼下最致命的問題。

那袋救命的米沉在了河底，家里恐怕連一粒糧食都沒有了。

記憶里，這個家，除了兩間破茅屋，幾畝貧瘠的下等田，就只剩下一些破舊的、不值錢的家伙什。

他一個工科生，理論知識一堆，可在這要啥啥沒有的古代農(nóng)村，怎么才能快速弄到吃的？

去打獵？

這身子骨，怕是連弓都拉不開。

去給人扛活？

誰愿意要一個剛從河里撈起來、半死不活的半大孩子？

知識……知識在這個時候，不能首接變成米。

他眉頭緊鎖，胃部的灼痛感一陣陣襲來，提醒著他現(xiàn)實的殘酷。

沈?qū)幑怨缘乇凰麪恐撸⌒〉氖衷谒菩睦?，依舊冰涼。

她時不時偷偷抬眼看一下沈安的側(cè)臉。

阿兄剛才說的話，她不敢信，卻又忍不住偷偷去想。

白米飯……那該是多香多甜的味道啊……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肚子里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嚕聲。

這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只有腳步聲和風(fēng)聲的路上，顯得格外清晰。

沈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握著沈?qū)?/a>的手，更緊了些。

他低下頭，看著小姑娘因為羞愧而微微泛紅的耳根，和她那細(xì)得像蘆柴棒一樣、似乎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手腕。

記憶里，這雙手，曾經(jīng)也是肉乎乎的，母親還在的時候，總會笑著捏捏她的小手，叫她“小寧寧”。

不過短短幾年，物是人非，連這雙手，也只剩下皮包骨頭。

他抬起頭，望向村東頭那兩間在風(fēng)中隨時會散架的茅草屋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點屬于原來那個大學(xué)生的茫然和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決心。

沒有系統(tǒng)，那又怎么樣？

他來了。

他握著這只冰冷的小手，就是握住了這個世界留給他的、唯一不能放棄的東西。